她这才读起纸上字来:“这些是永平年间的账册,如今能有十多年了罢?”
姜芷微颔首,又问她:“我过几日要再去见见燕京的掌柜,你可要同行?”
“姑姐打理便好了,我哪里懂这些的。”谢昕看着那陈旧的账本,笑着推脱。
这些铺子大多都是婆母当年的陪嫁,谢昕管的中馈不过是这个小院子而已。
“这些本就是要托付给你的,”姜芷微不知道是想到了谁,面上笑容更盛,“我总归是要嫁人的。“
“哎?”谢昕有些吃惊。
“怎么?可是有些舍不得我?”
“只是从未听你提起过,姑姐你是有了...意中人?”她试探地问道。
姜芷微理了理鬓边发,却是但笑不语。
这便是有了,谢昕忽地有些感慨,她的婚姻是被父母安排的,可人与人大有不同,有人竟是能掌握命运,自己做选择的。
“...倒是好过盲婚哑嫁的。”
很快这种淡淡的愁绪便被冲散了,姜芷微的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页上,她开口:“我们家的旧事,你应当都知晓,当初接手燕京的铺子的时候,账面看着无甚错漏,却多得是外边老鼠蛀的洞。”
“不知正均曾同你说过没有,曾有个齐姓的大掌柜贪墨了近千两。”
“怎得这般大胆?”
就算是燕京城的百姓,一家人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两银子,千两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我亦觉得这人胆大包天,可惜他空有豹胆,却没有什么本事,贪下一笔笔都隐于账册之中。”
“姑姐整理这些定然是废了许多心思。”姜芷微掌家之时也只双十而已,又远在琅琊,料理豪仆清点相册,桩桩件件可是听起来就觉头疼。
姜芷微摇头:“是你相公发现的,昕娘寻齐一家账本的错处,我便将那家的屋契地契交予你保管。”
谢昕听到这话不由得失了态,只像个女孩儿一般歪着头看她眼睛睁得溜圆,有些话脱口而出:“我如何能他比得?他是出了名的脑袋里长了个算盘,一次能拨弄三个算盘,我便是拍马也比不上的。”
话虽如此,但她这是被布嫁前是学过些管家的,只是面前如小山一般的账册要看到何年何月?
姜芷微器重地拍了拍弟妹的肩:“好好看,不懂之处尽可问你相公。”
谢昕恍然见见到一个形似十五月亮的大饼子,又圆又亮的,一下从天上落下来,险些将她砸晕了。
事实上,他们姊娘。
谁叫这表面皮的灌汤包子,一戳就露馅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姜芷微在康平坊姜宅的一天甚为忙碌, 她甚久未归京,有许多事要筹备,亦有许多人要见她。再者要去见她久违谋面的祖母, 须得备下厚礼才是。
脚不沾地忙到晚膳时间, 好不容易得了闲,逗弄完牙牙学语的小侄儿, 她支开了女使们,想趁着月色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
晚风带着凉意, 小糖之中映着月影, 安静的环境更适合人思考。
她这几年未有归京,却是时时刻刻未有忘记, 一直在设想再次踏入那座府宅的景象。初初几年是有恨的, 也想过要如何报复,可临到了时间, 心里多的却是怅惘。
家中最出色的子弟与府中离心, 姜修玉官职降位再难有寸尽,那老婆子也说不好能再有几年活头,没等到她来讨债, 便如此破败了。
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鼻尖是草木的香气。
姜芷微脑中团在一起的丝线渐渐被理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盼望着她心中的不忿能就此脱离,飘散在秋夜之中。
只是天气未有凉到能见到吞吐出雾气的时候, 反而迎面而来有一人。
他穿着墨色长衫, 面上胡须多了些,如同走在自家庭院一般自若,身上还带着些油香味, 像是下工赶着去吃酒的仆从。
可他见到姜芷微却生生刹住了步子,姜夫人敛目轻轻颔首,将从他面前走过。
“唉!”那人拉住姜芷微的衣袖,轻声道:“秋日露重,姜夫人一人徘徊,可是有心事?”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再定睛一看,姜芷微的眉毛渐渐扬起。
“你怎么在这?”
她实在未有料到,是故声量稍稍大了些。
来人的手指贴在她的唇上,径直堵住她接下来的话头,声音带着笑意:“可莫要吓着人。”
姜芷微抓住他的手,打量着四下无人,将他拉去树丛掩盖的墙边。
“你做人姑姐这般小心?”男人一边被拉着慢悠悠地走,一边问她。
姑姐又不是姑奶奶,总不能打着灯笼私会外男吧?
姜芷微抿着唇:“王峥,我家风清正,我侄儿侄女年纪尚小,你若不想被家丁当做贼人,举着火把烧了袍子,现在便出去。”
燕京城中到处皆有耳目,稍有不删便会身败名裂。她是无甚所谓,可是家中还有在朝的,又有将来要进学、嫁人的,名声却是一等一的重要了。
王峥还未从被拉手的喜悦中抽脱,闻言恍若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前在别人家被抱着在房顶上乱窜也不见得有什么,一回家便正正经经,连话都不肯说了。
虽然心中气闷,想要与姜芷微好好分说分说,可他早就不只是毛头小子了,只沉默半晌,又拉下脸来。
“我怕惊了人,从城东走过来,耗了许久,不过就见你一面而已,可你竟认不出我。”
这黑灯瞎火的,他鬓角的胡须又长出来了,一时认不出也是有缘由的。
他又道:“我问你可有心事,你还未回我。”
姜正均夫妇许是在彻夜查漏账本,书房比往常更亮了些,透出的烛光将王峥一双黑瞳衬得萤萤有光。
姜芷微无甚表情地站在他身前,可手却不止地抓紧衣袖。
见她如此冷情,王峥也有些气闷了,瞧瞧,这是个女郎对不远万里来见他的情郎应有的态度吗?
“我买了酥饼,”可他还是从怀中掏出油纸,却不愿递给姜芷微,只放在围墙上,“你可尝尝我家乡的味道。”
王峥在回京之路上提过的,他一直记得。这话说完,他便作势要走,像那些不求回报的痴心郎君一般。
“哎,”姜芷微拉住他的衣袍,见王峥目光灼灼望过来的时候却又轻轻垂眸,“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今晚能见到你,真是很好的,只是突然蓄了须一时有些看不惯...”
“在朝堂上不若要讨小娘子欢心,显得老成些才不会被欺负。”王峥撇开眼,解释道。
她浅笑着握住男人微凉的手,王峥的手很大,姜芷微一只手只盖住他的手指。
“我在家很好的,未有受委屈,无须担心,”姜芷微抬眼望向王峥,可今日未有饮酒,有些话必然是难以言说的,“我是想我们来日方长...”
她只用指腹一下一下点着王峥的手背。
“我将用那张绘着云鹤的笺纸与你写信,到时再答你这酥饼滋味如何?”
来日方长,不争一日朝夕,此情如流水淙淙,细密绵长。
许是这句话,也会添在笺上。
王峥愣了愣,抽出手,随即靠在墙上对她伸三根手指。
这是何意?姜芷微试着猜。
“三日后去信给你?”
她眼神飘过墙头的油纸包,又或者:“你买了三块饼?”
三根手指变为一只,正轻轻摇着。
“非也,我要写满三页纸。”
姜芷微有些诧异,这人怎么给她布置起课业来了。
未等姜芷微开始讨价还价,王峥纵身一跃,便坐在墙上,一只腿曲着,另一只长腿搭在墙面上,脚尖几乎触到地面。
“三日后我要见到。”他补充。
在月下,姜芷微仰头看他,这人人高马大的,叫人忍不住思忖姑娘家后院的墙还是要砌得高些才好。
“你莫要想太多了,好不容易将你养的面色好些,若是又瘦了,“王峥嘱咐着,似乎是仔细想了想惩罚,“我便拿你弟弟出气。”
姜芷微徒然地启了唇,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是类似于画本子里面,霸道王爷与倔强女子强取豪夺的情节么?什么你不与我相好我便将你亲近之人全部关押云云。
“我可不心疼他,再说他见了你怕是要抄着笤帚与你斗。”
姜芷微踮起脚,伸手用力戳一下王峥的肩头,他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天地翻转之间,只见到小女子一边皱着眉小声抱怨,“真是缠人。”
倒也不担心王峥会摔着,他身轻若燕,借着力道向后翻了一圈,双脚落地了。
夜色中,王峥望了望矮墙中的月亮,又伸手贴着粗糙的墙,好像能够透过这石砖弹去她肩上的落叶。
他忽地低声笑了。
说起来确实愁人的,她与王峥的事还未敢与家里人说。
也不是说骠骑将军如何拿不出手,实在是怕她那一向乖顺的弟弟会气得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