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辕看向姜夫人,烛火在她眼中跳跃, 映出一副芙蓉面,娇弱可人, 可吐出的却是些鬼主意。
“外有敌寇, 且无恶不作,黄州之人必憎之, ”她吐字清晰, “未免犯众怒,有祸心之人必不敢嚣张行事。”
“如此, 便可离间之, 大人不妨借着捐银筹资的由头,走访各处乡绅,再用王将军的卫队巡视护卫, 进出城门接需探查,如此消息不通, 便叫他们相互猜忌。”
筹到多少银子倒是次要的,要显出一种与官府相亲形式来,就算是脑袋掖在裤腰上的人, 亦是惜命的, 同伙转投他人,区区几十辆便得知州青睐,哪里不会想是不是拿了自己做投名状呢。
亦是要敲打各家人, 平倭寇势在必得,家中便要多家管束,莫要做一些浪费银子的事情才是。
“有周三娘在前,多的是想逞英雄的野盗,大人不妨对周娘子怀柔待之,如此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便会偏向朝廷。”
“猛虎被拔了牙齿,必然惶恐,再诱以重利,如此两方都只能依附大人你。”
姜芷微话毕,王峥托着下巴亦是连连点头。
“我倒是也赞同大人两边亲近,与那周三娘交好,一来能拉拢其他野盗,二来也能混淆视听,”王将军举着茶杯轻笑,“除了大人自己,谁知道三娘子是借的谁的势?”
因与苏辕太过相熟,王峥说话未有遮掩。
周娘子横行黄州城,总要有个靠山,不论背后是谁,明面都可以是苏大人。借势之人如此风光,世人想象力便是无穷尽的,便会觉得苏辕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况且周三娘本就护城有功,事有轻重缓急,大敌当前,手握着大义,就算有人欲借海盗身份弹劾,也要掂量掂量民心。多的是辩驳、陈情的机会。即是有利而无忧。
苏辕抚着额头,长叹一口气。
他们倒是一套一套地说,落到地上,实事偏是他这个落魄的书生去做。
“纸上谈兵,固然是简单,我人微言轻,未必能有想要的效果。”
就说他们那一边是好相与的,与盗贼亲近亦是于名声有碍。
“大人何必妄自菲薄?”烛光闪烁,姜芷微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此事也非你不可。”
“圣上急着平乱自然是有急事要做,”王峥接过话,他望着烛火,“大海广袤无垠,东夷物产丰富,今上多有伟志,定然会作先贤所未及之事。”
“贤兄你坐镇黄州,许是会成促成万古之变的第一人。”
一旦倭寇之乱平复,景元帝定然会开海市,到时人船往来不绝,黄州许是亦会变成不逊于燕京的繁华之城。
王峥并未说诳语,这些在朝中早有蛛丝马迹显现。
苏辕觉得奇怪,方才这两人刚见面的情况不像是演的,未有提早串词,偏又能这样一句句恰到好处的接着。
他苦笑地看着对坐的一双人,只觉得被诱以重利的不是商绅,而是他本人。
“我记得令弟当年关于黄州时疫的陈情书甚是轰动,如此,我便也作一篇。”
彼时姜正均不过写出十分之一时疫之惨烈,便叫人涕泪不止。如今苏辕执笔怕是更能叫人印象深刻。
苏大人从京官做到黄州知州,却是愈做愈低。
他文思敏捷,眼高于顶的子弟都因为他的诗文愿与他相交,又如何能是蠢人。
不过是年少成名风头过剩,又不知收敛。如今蛰伏黄州,恰似姜太公泛舟湖上,等一个时机罢了。
姜芷微举杯敬茶:“那我多备几条帕子,等着拜读大人的文章。”
苏辕的文章必然是人人传阅的,如此有声有势,才能叫这件事利益最大化。
寒风吹得烛火跳跃,言谈之间盘中烧鸡已然凉透。
又夹了就着冷油夹了三两筷子,王将军状若无意地瞥向站在墙角的少年。
月色晦暗,夜风寒凉,老枝嶙峋,叶影幽幽,若是小孩子被发展,怕是会被吓得直哭罢。
苏辕开口解释:“这两个皮猴子在我院里打闹,我便罚了捧茶,怀川可会怪我越俎代庖?”
“被自家人罚,总好过旁人叫他吃教训。”王峥勾着唇饮茶。
“莫要担心,已叫陈伯留了菜。”苏辕捋了捋胡子,劝同桌人多吃些。
卫疏长在漠北、又是个皮的,受得住冻,但伯弘瞧着便是个体弱的,如今远远地便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他举茶的手已然发麻,全靠着一鼓倔劲撑着。
姜芷微在桌下轻轻踢了王峥一下,王将军便同贤兄说要消一消食,邀着姜夫人品一品枯枝禅意。
苏辕自是笑着叫他们去,王峥未有带灯,他像头狼一般,夜里也能视物,但姜夫人不行,如此一来便也只好牵着她的手了。
卫疏正瞪着墙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却听见:“卫小将,营中找你不得,竟在这站着呢。可是陶冶情操?”
“将军...”
卫疏看到他眼前一亮。
像是小狗见到了主人一般。
“为何被罚在此处?”王峥抱着胸,他身姿挺拔,话音一重便很有威严。
“我...”卫疏抿着唇,吐了一字又停口。
“身为军士,为何与人动手?”他嘴上厉声,却温温柔柔地握着姜芷微的手。
“说起来是我不好,”姜芷微打断他,主动认错,“是我说了不中听的话,有意惹卫小将生气的。”
王将军挑眉看向姜夫人。
“你竟是故意的!”卫疏眉毛拧起,反而有些恼怒地瞪着她,自然是觉得这位夫人在王将军面前装相,未必有几分真意在的。
“因为言语而对女人动粗,你是莽夫还是军士?”伯弘忍不住开口。
姜芷微松开王将军的手按住伯弘。
“卫小将是将我看做了细作,毕竟是书房重地,若当真泄了军密却是不好的,他是机敏。”她将伯弘手中的茶取来,触到少年如冰一般的手指,微微蹙眉。
卫疏原是被伯弘的话气得瞪圆了眼,但听到姜夫人的话又不好再说什么。
“你心思细,分得清这小子气愤的缘由,可这世上多得是粗枝大叶的人,无论有意无意,若是他一直这般气量,还如在漠北做个农夫。”
王峥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姜芷微拉了王峥的手,只觉得有些像他身旁的坏女人。原是想对卫疏笑一笑的,可却又怕变成了挑衅。
“但凡你闯出一丝一毫的名头叫人看见了,攻讦、羞辱你的人会更多,你若是暴跳如雷,由此犯了错,便是遂了他们的心意了。倒是伯弘不需要陪你在此受罪才是。”
王峥是知道少年姓名的,他长跟在苏辕身后做些书办的工作。
“我不走,”伯弘开口,“打架本就是两人的过错,我犯的错并不比卫疏轻,王将军不必因为我是州府的人而优待我。”
这倒是逗得王峥笑出声。
“你这小孩还是讲义气的,”他又仔细看了眼伯弘,“不过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王峥的目光飘向姜芷微。
“他兄长便是与你在公主府和音的伯雅。”
姜芷微话音一落,伯弘也看过来。
“噢。”王峥是想起了那位如松鹤一般的乐师,他看向姜芷微:“只是这样,姜夫人是不是也要罚?”
“嗯?”姜芷微眨了眨眼。
“这一切因你而起。”王将军背着手,“若是姜夫人能谨言慎行些,怎会弄得两个少年大打出手?”
这话说得,仿佛是为她争相吃醋一般。
“王将军要如何罚我?”姜芷微反而笑了。
“自然是小惩一番,不如就弹三下脑瓜罢。”王峥低头看她,“可认罚?”
卫疏装作不在意,但还是偷偷看过来。
“好,”姜芷微认下,“我却是不该,明明是误会却未能及时解开,还叫他人为我起了龃龉。”
她将额头凑到王峥胸口,王将军活动着手腕,架势确实很足,落在她额间却是轻轻一下。
像是被雀儿吻了眉心一般,尖喙刺在柔软的肌肤上,微微疼,却是表达着喜爱。
“现在是一同弹过姜夫人脑瓜的交情了,可不好再随意吵嘴。”王峥取过卫疏手中的茶,亦是饮尽了,他起姜芷微的手,“站够了就与苏大人说一声,陈伯给你们留了菜。”
他们手牵手的走了,就剩下俩面面相觑的两少年。
“你们将军怎么把姜姐姐牵走了?”伯弘有些气。
“你姐姐这个婆娘才是把将军的宝贝匕首都骗走了。”魏疏斜眼瞪他。
“你!”伯弘拳头又硬了,却想起姜芷微蹙眉受罚的样子,“即来中原,你应当对人礼貌些,其他地方可不像黄州一样民风淳朴。”
他托着茶杯,甩袖离去。伯弘虽然年少,但却也见了许多人情冷暖。人言可畏,以至于可以刀刀剐肉而不见血。大丈夫要立于世,总要有根脊骨,不以他人言为喜,亦不以己悲。
卫疏举着茶杯,又独自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