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关书语预想的完全不同。
从房里出来,她半天回不过神, 任由林熠牵着她来到后院, 才稍微恢复些思绪。
“怎么了?”林熠问, “是不是我刚才对奶奶的态度太生硬了?”
恰恰相反。
以关书语对奶奶的了解,高情商不如直截了当, 恭维不如直击要害。
她虽然不太懂奶奶和林熠的对话究竟在说什么,但凭她的直觉,林熠简明扼要的回答会是奶奶喜欢的风格。
而这也才是关书语另一个捉摸不透的地方。
和林熠相处以来,她眼中的他,温和有礼, 张弛有度。
面对她朋友江灿,林熠会用幽默调节气氛,从不喧宾夺主;
面对隋老师和梁老师,林熠会用晚辈恰到好处的嘴甜让两位老师开怀, 可如果聊到音乐了, 他又会郑重对待,绝不敷衍老师……
她熟悉的是这样的林熠,不是刚才那个语带锋利的林熠。
关书语不禁想:哪个才是真的林熠?真的林熠又有多少面?
林熠见关书语一直发呆,还想说什么, 前面来了几位客人, 都是过来找他们攀谈的。
林熠皱了下眉, 关书语晃晃他的手:“先应酬。”
这些人有冲着关默存的, 有冲着振州科技的,张口闭口都是奉承。
关书语应酬好了她这边,默默看着林熠。
这时的林熠还是疏离得体的。
或许人本来就是多变多面, 她自己尚且如此,又怎么能要求林熠是单一的?无非是当超出认知范畴的情况出现,她难免多思多想罢了。
关书语呼口气,不想听那些无聊的话,和林熠说了声,去一边喝咖啡。
喝到一半,关以宁举着香槟款款而来。
“恭喜啊。”她上来就说。
话间,乐队那边的小提琴手换了一位,开始演奏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
第一个音一出,关书语耳膜就像被狠狠刺挠了下,她忍了忍,问关以宁:“恭喜什么?”
“大出风头啊。”关以宁笑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和谁谈恋爱。”
关书语反问:“这么关心,他们是想跟着一起谈?”
关以宁笑着摇摇头,看样子是有话要说,关书语耐着性子等,她又不说。
恰好这时有人叫关以宁,她也就不待了,走时留下一句:“祝你好运。”
一会儿成功,一会儿好运。
莫名其妙。
乐队还在演奏,关书语受不了,放下杯子想走,手又被包裹住。
林熠应酬完回来了,问:“听说别墅区花园的景观不错,能带我去看看吗?”
关书语巴不得,点点头,两人暂时离开关家。
听不到那个走音的小提琴,关书语耳朵舒服了。
她想说林熠来得还真及时,话到嘴边,不由得想起上次去隋老师家吃饭,家属楼有家人的钢琴音不准,她正听得难受,林熠就和她说了请老师们烧烤的事。
因为和林熠说话,她注意力分散,不知不觉忽略了跑调的琴音。
当时的她没留心,现在再看,难道林熠是故意的?
他是知道她有绝对音感的,她在老寻的店里和他说过。
可问题他是怎么辨别出来音不准,然后来帮她避免的呢?难不成他也有绝对音感?
“你今天总看我。”林熠按按领结,“我今天和以往不同吗?”
关书语蓦地心虚,立刻目视前方,咕哝:“谁看你了。”
林熠扬了扬嘴角。
两人来到别墅区的花园。
这里的设计和入户的大天使喷泉风格一致,仿罗马风,修剪整齐的绿篱搭配各色月季,拱门上还雕着小天使。
关书语到凉亭坐下,林熠站在她的不远处。
“你说,”关书语活动活动脚踝,“奶奶信我们了吗?”
林熠面朝风口,调调领结,深吸了两口气,有点答非所问地回道:“你奶奶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关书语笑了笑。
整个家里,奶奶的心思是最深的,没人能猜到。
就好比奶奶在遗嘱里为她特别加上的这一笔,不仅关书语本人怎么都不会猜到,关默存他们也都十分惊讶。
所以刚才的见面算什么?
除了奶奶,没人知道答案。
关书语垂眸叹了口气,眼前罩下来一片阴影,她又抬起头。
“别怕。”林熠温声道,“就算奶奶持怀疑态度,我们不是还有时间吗?”
也只能这么想了。
关书语又说:“你今天可是给我争面子了。”
“怎么争的?”
“振州科技啊。”
和林熠刚合作那会儿,关书语完全没想起来林熠还有振州科技继承人这一层身份,只是单纯觉得他足够出色,又没有恋爱打算,和自己是不谋而合。
现在倒好,多出来个加分项。
林熠问:“你觉得振州科技能带给我荣耀,是吗?”
这话又让关书语愣了愣。
她不知道林熠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她想,优秀的人往往伴有骄傲,而骄傲的人不会喜欢自己的光彩是因为旁的,他们看重的都是自己的实力。
“在外人眼里可能是吧。”关书语说,“但对你来说,有没有振州科技,你都……”
“我都什么?”
她想说“很好”,可对上林熠的眼睛,又说不出口来,别过头,回了句:“是个学霸。”
她一说完,林熠蹲了下来。
她吓一跳,人往后靠,林熠低声道:“别动。”
关书语别扭:“你要干嘛?”
林熠在看那两只脚踝,雪白的肌肤上已经有了一圈红痕,是被鞋子的绑带磨的。
他绷着脸,一时想不到办法去解决,只得说:“裙子这边折进去了。”
关书语一听,想起身看看,林熠让她坐着,帮她整理裙摆。
此时花园里一丝风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静止,只有眼前这个整理裙摆的男人是动的。
黄昏的橘光笼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点点影落在面颊,面颊之上微微泛着红晕,不知是不是光照的缘故。
这也是林熠。
安静柔和。
关书语视线颤动,顺着那张脸慢慢向下,扫过喉结,停靠在脖间的那枚衬衣纽扣上。
“你是不是不喜欢戴领带?”
“嗯?”林熠抬头,似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调了好几次领结。”
从下车到在关家别墅,还有来花园的路上,以及刚刚,身边没外人时,他就会去按一按、扭一扭。
林熠蜷起手指,说:“我可能是有颈动脉窦综合征。”
关书语问:“这是什么?”
“也叫高领毛衣综合征。”林老师解释,“颈部受到压迫就会乏力头晕。”
“你头晕了?”
“没有,就是有点不适。”
说着,林熠作势站起来,关书语却鬼使神差地抬手在他领带尾端轻轻一勾。
“不舒服就摘了吧。”
林熠定住,直直地看她。
关书语的心跳也快要定住,她低着头,声音极小:“你很好,不用靠一条领带维持礼仪。”
*
把领带放到车里,关书语和林熠回到关家。
正式的生日宴就快开始了,还是自助形式。
甜点全部撤下了,从外头请的米其林厨师已经将菜品全部完成,只等待会儿吉时一到,便可上菜。
后院里的人多起来,关默存也在,和姚婉瑜夫唱妇随,周旋宾客之间。
关书语一向对这些社交不感冒,跟林熠站在无人的一角说话。
林老师的小课堂从高领毛衣综合征延伸到了古罗马神话,他说得有意思,关书语也就少受点那架小提琴的罪。
聊到兴头上时,关默存带着一位先生过来,先生姓董。
“董先生是你外婆的画迷。”关默存说,“知道今天你也在,长辈特意来看晚辈,你得好好谢谢董先生。”
关书语好笑,又不是她让人家来的。
不过既然是外婆的画迷,她还是表示了十分的尊重和感谢。
董先生感慨:“白老师的山水画就是我心中的世外桃源!那幅《初雪令》是我的最爱,每次看到这幅画,不夸张,我心都静了。”
《初雪令》?
那是外婆送给自己女儿,也就是关书语妈妈沈令的十八岁成人礼礼物。
属于沈令的私人物品,董先生怎么会看到过?
关书语不解,对董先生提出的问题就没听到,弄得关默存不太高兴,幸亏林熠把话接过去,才没叫场面失礼。
又说了几句,关默存和董先生走了。
林熠问:“这幅《初雪令》有什么问题吗?”
“我……”关书语不知道怎么说,“这是我妈的遗物。”
但关书语当年整理沈令遗物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幅画,可她也没多想。因为外婆生前已经做好安排,将所有的画存在了瑞士的私人银行里,都留给关书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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