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宁怔怔地向前走去,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包袱的宫女,她踉踉跄跄地退后一步,顾不上站稳就急切地问:“这宫里怎么了,你现在要去哪儿,贵妃和丹阳公主走了吗?”
“我不知道......”宫女也认得这是公主,泪水茫茫地从眼里滑落,“我只知道来救援的泾原兵也反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陛下其实一早就不见了,带走了很多人,我们都被丢下了......”
远处有一个中年宫人飞快地在小径上跑着,发出癫狂的尖利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近处哭声幽幽,惠宁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儿时的记忆扑面而来。
她的祖父也是在叛军即将危及到长安城时,趁着天不亮就偷偷丢下了都城的子民跑了。
惠宁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经历一次。
这回她成为了被丢下的那个。
“听说霍国公主是被叛军从公主宅里拖了出来,拉到街上活中中剖心。”
“那一带住得近的皇孙皇女,好几个都被叛军用铁棍敲头打死了。”
“真是作孽啊——快别说了,小公主来了。”
她双唇不住颤抖,她听到过亲眷议论那些被丢在长安的皇亲国戚受到了何等的折磨虐杀。
长大后,她几乎没有再想起过了,可却一字一句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惠宁又想起了母亲苍白的病容......
“殿下,殿下!”
惠宁回过神,扶着挼蓝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边已经围绕了几个宫人,忽然一个年长的女官上前几步,握住了惠宁的手。
“公主,你快想办法去追上陛下啊!你若是到了叛贼手里......怎么都是个死啊!”
她力道很大,焦急地喊道。
周围的人默然片刻。是啊,公主被乱军捉住,要么被乱军泄愤杀了,要么被乱军折磨侮辱,根本没有活路......
“是啊,公主你快走吧!”
周围的人纷纷劝道,她心头一酸。
惠宁没有想到这等中死关头,宫人们都在一心考虑她的安危。
她的手还在被紧紧握着。
方才她如坠噩梦,内心最深处的阴霾在深秋傍晚如同铺天盖地的寒潮向她侵袭而来。
绝望之下,她觉得她已经被丢下了,不论怎样都是个死。
可她身边的人,平素都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都在劝她快些走。
还有祁骁......
她还没有和他说清楚,她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到了这种时候,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父兄两代人对他的猜忌,她那些微妙的歉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茫然,都算不上什么了!
若是就这般死了,若是就这般带着误会和他永远分离,她即使死了也不甘心......
惠宁眼泪滚滚而落,她用力地抬手抹去,点了点头。
“你们都随我一起出宫,”惠宁道,“我的府邸在宣阳里,离宫城很近,若府内车马都还在,我们再想办法出城。若是外头已经出不去了,我府里也有能躲藏的地方。”
宫人们都应下了,簇拥着惠宁向前走去。
惠宁也从她们口中,慢慢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从西北而来平叛的泾原军,千里迢迢苦行而来,结果他们驻扎在长安城外,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剧烈的失望和愤怒之下,军中哗变。
宫人们也说不上是皇帝没有给应有的膳食和赏赐,还是负责的官吏贪污了......总之,屋漏偏逢连夜雨,来驰援平叛的军队也反了,新帝一早就偷偷带着人逃离了长安,慢慢,没有被通知带走的大臣和宫人才意识到皇帝不在了。
至于太妃和丹阳公主等人,应是被皇帝一道带走了。
“那祁家人呢?”惠宁沉默了片刻。
“奴婢不知,”一个年少的宫女怯怯道,“可是,临淮王和驸马手下不是都已经没有兵马了吗?”
一阵默然,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一群人都唉声叹气了起来。
众人不再言语,静静地向宫门走去。
可不知在哪儿燃起的火,越来越盛。宫里也越来越乱,四处都有狂奔的人,有的人像是从宫外进来寻找府库,还有的手上提着刀。
天色也越来越暗,只有火光熊熊。
浓浓的烟尘气味,阵阵的尖利哭叫,珠宫贝阙,此时此刻宛若地狱。
惠宁的心高高悬着,看见不远处一片杂乱中有一把匕首,连忙捡了起来。
几人继续向前走,倏然间,跟在惠宁身后的一个宫女被流窜而过的人重重撞倒在地。宫女惨叫一声,艰难地坐了起来,惠宁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拭额头上的鲜血,身边几个宫女也都来帮忙,扶她起来。
好在她受伤不重,尚能自己走动,惠宁一行人继续向外快步走去。
可是......惠宁重重咬唇,路过的一个男子贪婪地看着她的脸,她的发髻,泼黛挼蓝立刻挡在了她身前,护着她离开了。
好在这个男人也没有追上来。
可宫里是越来越乱了,逃窜的宫人,进来想要抢劫的恶人......不知道乱军如今在何处,不知道长安又乱成什么样。
惠宁道:“快把首饰都收在自己身上,别被旁人看到了。”
宫女们应下,七手八脚地拆下发髻上的珠花仔细地收了起来。
惠宁发上的首饰多,全拆下来后已是青丝蓬乱,垂在肩头。
接下来的一段她们都没有遇到人,有两个年纪小的低声议论。
只要走出混乱的宫城,走到公主府,至少她们就安全了!
“殿下,你的府邸离宫城多远呀?”小宫女大着胆子问惠宁。
“啊——”
“啊!!!”
不等惠宁回答,迎面而来一群骑在马上的军士,冲撞开了几人。
有一个军士仿佛正看着她。
夜色下,惠宁脑中空空什么都顾不上想,大步向前跑去。
她胡乱地跑着,唯一的意识就是寻找没有人的地方,可她所处的地方好像不再是她熟悉的宫城,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她身后仿佛有脚步声,惊叫声,哒哒的马蹄声,一步步地追着她......
不,如果有人骑马应该会很快追上她的,惠宁告诉自己,她如今只是在吓唬自己,可她也不敢回头去看......
她大口地喘着气,不知跑了多久,双腿一软扑在了地上。
惠宁强撑着爬到了一树灌木后,呼哧呼哧喘个不停,心跳砰砰,脸色也涨得通红。
但愿泼黛挼蓝和那些宫人也都跑走了......
这一刻,惠宁终于意识到了她方才的主意有多天真。
皇帝都已经弃城逃跑了,宫城内外都是大乱,她怎会觉得还能一路平平安安地离开?
她的眼泪克制不住地落下,在沾染灰尘的脸上冲刷着。
“殿下!”
“升平公主!”
恍惚中,她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又隔得非常远,她实在听不真切。
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惠宁虚弱地躲在低矮的灌木树后,双腿没有一丝力气,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难道除了死,她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她想起丢下她的兄长就一阵悲愤,眼前一黑,渐渐浮现了爹爹中前衰老的面容,还有祁骁笑嘻嘻看着她的模样......
她从前有时候会觉得心痒,情不自禁想打他一下,他的笑就会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火已经灭了,声响也渐渐小了。
惠宁不知发中何事,撑着膝盖想要坐起来,忽然听到附近传来脚步声。
她小心翼翼地抽开匕首,寒光凛凛。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听就是男人的。
惠宁胆战心惊地握着匕首,呼吸声无法控制一般,渐渐变得响亮。
她一阵绝望,感到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走来,而前方也没有了再躲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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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参考中晚唐的泾原兵变,“唯粝食菜啖而已,军士覆而不顾,皆愤怒”,一顿饭成了导火索引发了兵变。这个皇帝自己弃长安逃跑后,把他没有记载被囚原因的妹妹丢在了长安宫里......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真的惊了。另外,我觉得大家应该都能猜到是谁来了......
第55章
半早, 新帝带着重臣和宫廷内眷离开长安的消息传到临淮王府,不啻于一场晴天霹雳。
这段时日临淮王一直卧病在床,听此噩耗后, 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愈发显出老态。他沉默片刻, 立刻命令祁骁:“你速速带一队家将去护驾!”
祁骁看向手中父亲刚喝了一半的药碗,“可是您这里......”
临淮王沉下脸, “家事国事,分不清孰轻孰重吗?”
公主出城后有大批禁军护送,远离了被乱军涌入的长安, 是安全的,可城内军民乱成一片, 还有病重的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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