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禾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与脸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浴汤,哪些是泪。
“我就是死了,也与你一起合葬。”他低声说:“永远都不会放过你……”
元嘉禾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热水氤氲的蒸汽里,不让岱青看到她的表情。
草原的风开始变暖了。
离那一夜过去了好些日子,元嘉禾依旧被禁足在帐篷中,岱青来看她的次数却渐渐少了。
不是不想来,是疏勒那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乌维的旧部也在暗地里活动,岱青不得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军政上。
每日回到帐篷时已是深夜,元嘉禾早已睡下,他便只在她身侧躺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闻着她发间的馨香沉沉睡去,天亮前又匆匆离去。
锦玉染病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寻常的咳嗽,锦玉自己也没当回事,照常伺候元嘉禾梳洗。
但几日过去,咳嗽越来越重,她开始发热,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元嘉禾叫巫医来看,巫医开了药,喝下去却毫无起色。
又过了两日,锦玉已经下不了榻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呼吸又浅又急。
岱青处理完正事赶过来,见元嘉禾坐在锦玉榻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锦玉喝不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便拿帕子轻轻擦去,再舀一勺,柔声说:“再喝一点,就一点。”
岱青蹲到她身边,低声说:“让侍女来做这些吧。”
元嘉禾摇了摇头,没有回头看他,只把锦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锦玉到底没有撑过去。
弥留之际,她握住元嘉禾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元嘉禾俯下身,把耳朵贴到她唇边,然后直起身子,冲锦玉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放心,我会的。”
锦玉的眼角滑下一滴泪,然后闭上了眼睛。
元嘉禾没有哭,只是坐在榻边,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梳好,然后拿来一件她很喜欢的袄子,替她换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向岱青,嗓音沙哑:“锦玉是我的陪嫁,我求汗王,让她回中原安葬。”
岱青被她那一声“汗王”叫得心头一紧,毕竟她从不主动这样叫他。
他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好,这事我来安排。”
她垂下眼,低低地说了句:“多谢汗王。”
送葬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锦玉的棺椁由一队亲卫护送,往南边的边境去。
元嘉禾站在帐篷前,一直看着那队伍走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岱青站在她身侧,将一件氅衣披在她肩上:“风大,进去吧。”
她顺从地点头,转身往回走,脚下被裙摆绊了一下,岱青一把扶住。
她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轻声说:“我没事。”
顿了顿,又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岱青脚步一顿,他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走进了帐篷,帘子落下来,隔开了他的目光。
送完葬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行至白桦林旁的高坡时,元嘉禾忽然示意他停下,轻声说:“我想下来走走。”
岱青勒住马,伸手扶她下了车。
她沿着坡慢慢往上走,走到那片萨日朗花丛旁。
花还没全开,只有零星几朵早开的,在暮色里红得像血,他跟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在悬崖边她停了下来,岱青想上前拉她,示意她不要再往前,却忽然发现她在回头对他笑。
夕阳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红。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发被吹散,拂过她的脸颊。
“嘉禾。”他的声音发紧:“过来,那里危险。”
元嘉禾没有动。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端详他的脸,半晌才开口:“岱青。”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清醒且平和地叫他的名字,不是药效发作时崩溃的哭喊,也不是咬牙切齿的咒骂。
他在这一刻心跳如擂鼓,却说不出话来。
“锦玉没了,我也无心活着了。”
岱青瞳孔骤缩,猛地冲上前去。
但他的手只来得及擦过她扬起的发梢,那素白的衣袂一闪,便没入了悬崖的阴影中。
风仍在吹,萨日朗花在暮色中摇晃,悬崖上空无一物,只剩金铃铛细碎的声响在风中消散,像一首唱了一半的歌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来了宝宝们,今天预答辩,被答辩导师训成孙子了,一直在emo改论文,更新迟了
第39章 全都怪你 可敦的尸身
那一瞬间, 岱青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倏而停止,跳出了胸腔,连带着灵魂一起出窍。
他想也没想, 就要跟着那抹白色身影一起跳下去。
好在白音反应及时,一把上前拽住了他:“汗王,这下头是悬崖,您不能冲动啊!”
“滚开!”岱青怒吼了一声,目眦尽裂, 几乎要瞪出血来, 反手一掌劈在白音的心口处, 对方吃痛, 却怎么也不放开他。
旁的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 拉着岱青离崖边越来越远。
眼见如此,他急火攻心, 只觉喉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也阵阵发黑。
耳边传来大叫着让巫医过来的声音,他听着烦,让那人闭嘴, 嘶哑着嗓子:“去,去悬崖底下,给我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元嘉禾就算是死,那也是他的。
亲卫们哪敢怠慢他的命令,连忙分出人,绕到崖下去寻。
“汗王, 咱们回去等吧。”白音被那一掌打得头晕目眩,也还是强撑着走到岱青面前说道。
此刻岱青冷静了些许,见他脸色发白:“你去找巫医看看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可……”
触到岱青的目光,白音还是识趣地闭上了自己的嘴,乖乖退下。
岱青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边的鲜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崖边走去。
她那么坚强的一个人,听说还是主动来和亲的,从前种种磨难,甚至孩子掉了也没有这般。
那个侍女对她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她都不想活了。
岱青望着崖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她方才的模样,那样轻盈,像一只素白的蝴蝶,没有半分恐惧和痛苦,仿佛跳下去的不是万丈深渊,而是……
解脱的日路……
至于为什么是解脱,岱青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亲卫们在悬崖下沿着河道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一对破碎的铃铛,岱青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险些又吐了血出来。
“没用的东西!我亲自去找!”
他起身太猛,牵扯着胸腔处如针扎般刺痛。
“汗王,太晚了,说不定那地方有狼……明性再来找吧,这河就这么一条河道,可敦不会被冲到别的地方去的……”
“哪里来的借口!”岱青粗暴地打断了白音的劝谏,怒道:“这么多人还怕狼?!”
知道是劝不住了,没办法,只能陪着岱青再次下了崖底,这次还特地牵了猎犬来,先给它们闻了闻元嘉禾的东西,然后叫它们一路寻过去。
打头的一条是整个北戎最好的猎犬,年年围猎都拔得头筹,被它捉住的狐狸兔子黄羊恶狼不计其数,岱青才让它嗅完元嘉禾的帕子,它便抬起头来,湿漉漉的鼻头抽动了一两下,似乎在辨别方向,而后又低下头去,一边嗅闻着路上的碎石草木,一边带着人慢慢往前走。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猎犬在一处浅滩停下。
岱青这一路比谁都急切,可此刻,他突然就不敢上前了。
白音察言观色,主动走过去,拨开遮挡的草丛,果然,露出了一块白色的衣料。
“汗王!”
才捕捉到那抹白色,岱青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身边的亲卫手忙脚乱的接住他,一时有些混乱,到底还是白音做了主,一部分人抬着岱青回去,另一部分人留下,想办法把元嘉禾的尸身妥帖地带走。
意识浮沉间,岱青隐约看见,元嘉禾就立在自己身边,静静地看他。
“嘉禾?你没出事?”他又惊又喜,挣扎着起身,想去摸摸她的脸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却在手掌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两步,岱青这才发现她浑身是血,一双眼睛也空洞得厉害,看着毫无日气手就这样僵硬在了半空中。
“嘉禾?”
元嘉禾盯着他笑,笑着笑着,空洞的眼睛流出两行血泪。
“我好冷啊,那河水怎会那样冷……”
“都怪你,都怪你……”
冤魂的控诉字字泣血,化成锋利的刀刃,捅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日,喘不上气来。
他想为自己辩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