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会子已经天黑了,行走不便,又有宵禁,你还是等白日里再过去看看吧,放心,玉衣坊就在那里,跑不了。”
“是……”
“阿思娜就住在这里,是不是?”
白音问罢话,那身形单薄的小侍女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我们就住在一起,昨天阿思娜姐姐说她身子不适,我就顶了她的班……”
“今天也还没起来?”
“是……”
岱青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直到白音问完话。
“汗王,您看……”
他没吩咐什么话,径直上前掀开了帘子。
帐篷里光线昏暗,阿思娜面朝里侧躺在榻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白音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推,触手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僵硬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汗、汗王……”他回过头,声音发紧。
岱青绕过他,一把掀开被子。
阿思娜已然双目圆睁,瞳孔已散,面色青灰,嘴唇乌紫,脖颈上有两道深紫色的勒痕。人已经死了至少三四个时辰。
那小侍女“啊”地尖叫了一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昨夜谁在这里当值?”岱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白音连忙出去查问,回来时脸色也不太好看:“阿思娜昨儿夜里说头疼,早早便歇下了,没人进过她的帐篷,就连这丫头只当她在睡,不曾想……”
“她最后见的人是谁?”
小侍女被白音从地上拉起来,哆嗦着回忆。
昨日傍晚阿思娜还正常吃了晚饭,饭后说要去给可敦的旧帐篷添灯油,独自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神色便有些恍惚,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有些累。
之后再无人见过她,直到此刻。
她去添灯油的时候撞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或者拿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人灭了口。
而他今早刚刚查到她头上,只差了一步。
“给我好好查。”岱青转身走出帐篷:“昨夜所有在可敦帐前值守的人,一个一个问,还有……”
他顿住脚步:“那具女尸的身份,查清楚,她从哪里来,是谁家的人,什么时候死的,怎么落到元嘉禾手里的,给我查到底!”
白音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
消息陆续汇集,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身份被确认。
是一个从陇右逃荒来的年轻流民,夫家姓周,丈夫在去年冬天的一场风寒中过世,她独自带着尚在襁褓的孩子往西走,走到北戎边境时,孩子也夭折了。
她在河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投了河。捞上来的时候已没了气息,正待草草掩埋,却被人领走了尸身。
领尸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口音不似北戎人,只说是她远房亲戚,给了几个钱便把人带走了。
“那个汉子是什么人?”岱青问。
“我们还在查,但有人记得,他腰间挂着的马刀,似乎很像阿古拉将军喜欢用的那种。”
阿古拉。
岱青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一遍,又想起另一件事:“那曼陀罗药包,从哪里来的?”
白音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
阿古拉身边曾有个懂汉药的随从,是早年间从中原边境掳来的郎中,擅配各种麻药和假死药。
曼陀罗、生川乌、闹羊花,皆是此人常用的药材。
这随从去年秋天称病回了老家,但有人曾在今年开春时,见到过他的踪迹。
所有线索咬合在一起。
阿古拉的人把假死药交给元嘉禾,元嘉禾将药用在了锦玉身上,制造了她“病逝”,又祈求他让其“归葬中原”,结果棺椁里塞的是土豆,锦玉被她瞒天过海,送回了中原。
而那具假尸身是从河边捡来的流民,换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狼牙手串。
而后,她跳下悬崖,伪装成身死的模样,实则早就离开了北戎,离开了他……
“她当真好算计。”岱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从锦玉“生病”到“病逝”,从送葬到崖边跳下,每一个环节都是算计好的。
他亲眼看着她回头对他笑,亲耳听见她叫他的名字,那一刻他以为她终于对他卸下心防,却原来那一笑,是带着嘲讽的告别。
“汗王。”白音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还有一事。”
“说。”
白音斟酌着字句:“查尸身来历的时候,底下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可敦在玉门的落脚处。”
玉门,果然在玉门。
送葬时把锦玉的棺椁往南送,她自己也选了同一个方向。
胆大包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离北戎不过数日路程的边陲小城。
“她在那边……做什么?”
白音犹豫了一下。
“说。”
“可敦化名姓郑,在城西一家叫玉衣坊的绣坊里做绣娘。左邻右舍都管她叫郑娘子,与她同住的便是那个叫锦玉的侍女,平日深居简出,只接些绣活为生,偶尔教邻家的孩子读书认字,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与一个姓秦的妇人来往甚密,那妇人是个寡妇,两个孩子都是可敦在教。”
教书,绣花,和邻居妇人交往……他疯了似的守着她的假尸身,她却在玉门过着寻常的日子。
岱青不说话,白音便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底下的兄弟在玉门打听时,听说那郑娘子前些日子去了趟医馆,坐诊的是个专精妇科的女郎中,问的是……”
白音不敢看岱青的脸色,一咬牙:“问的是堕胎的事。”
帐中死寂。
岱青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表情。
曾经,她宁可喝那种虎狼药,把自己的身子喝坏也不肯怀他的孩子。
如今她果真怀上了,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郎中开堕胎药。
她恨他至此,连腹中的血脉都不肯留。
“备马。”他说。
白音一怔:“汗王,您要——”
“去玉门。”岱青抓起外袍:“备马,现在就走。”
“可玉门是中原的地界,您这样贸然——”
“我说备马!”
玉门,益元堂。
元嘉禾坐在蒋辛夷面前,伸出手腕来:“蒋娘子,劳烦您给看看。”
蒋辛夷没有搭脉:“郑娘子,我们说好的是七日。调理的药还没喝完,身子底子还没打好,急不得。”
“我觉得已经好多了。”元嘉禾把手腕往前递了递:“这几日吃饭也香了,夜里也睡得稳,手脚也暖了……蒋娘子,你给我看看,若是差不多了,今日便开药吧。”
蒋辛夷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搭上了脉。
片刻后收回手,点了点头:“恢复得确实比我想的快些。但还是要提醒你,这堕胎药不比调理药,喝下去之后腹痛如绞,出血不止,说不准还会发热、昏厥,你身边只有那位薛娘子,若是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元嘉禾打断她:“我都知道……上回喝那药的时候,就已经尝过了。”
蒋辛夷自然不知是什么,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她眼中没有找到任何动摇,终是起身:“好,我去熬药。”
炉火舔着药罐,苦涩的药味渐渐在堂中弥漫开来。
元嘉禾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指甲边还有前几日被针刺破的细小红痕,那是她给李娘子绣嫁衣时走神留下的。
蒋辛夷把药端出来时,那股苦味直往鼻子里钻,浓黑的一碗,热气腾腾。
元嘉禾看了一眼,伸手去接。
“你就这么着急,想打掉我们的孩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炸雷一般在门口响起,元嘉禾浑身一震,药碗从指尖滑落,黑色的药汁泼了一地,碎瓷片在脚边绽开。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岱青就站在益元堂门口,风尘仆仆,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马上要答辩了,所以更新迟了,但我保证,不管再忙,我都会日更的!
第44章 重回囚笼 你为什么不
他, 他怎么来了?!
元嘉禾又惊又怕,还没来得及深思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起身往后退去。
岱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些日子不见,她还是这么抗拒他,见了他就想躲。
偏偏如今的她,面色红润,生了不少脸颊肉, 看着确实比在他身边时, 要好很多。
他心里只有她, 一门心思想把自己有的都给她, 她却从来不开心,不想要, 连对他的孩子,都没什么感情, 方才接过那药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此刻恐怕都喝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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