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辛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元嘉禾眸光暗沉了一瞬,还是摇摇头,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又换回常穿的旧衣后,她继续坐下做自己的活,虽然许东家说不急这些时日,可她也不能总躺着,还是要找点活给自己做的。
手边正好放着酸梅汤,她很喜欢,不知不觉喝了许多,直到锦玉过来,板着脸拿走。
“你这是做什么?”
“你喝的够多了,不许再喝了。”锦玉道:“这是从井水里拿出来的,凉得很,你现在不能喝凉的,蒋娘子叮嘱你的话,你可千万别忘了。”
“好好好,听话听话,那你把三娘送过来的沙枣饼拿过来吧,我吃那个总没事了吧。”
“也不行。”锦玉认真道:“蒋娘子也说了,这种酸的东西,你也不能贪嘴。”
元嘉禾无奈地笑笑:“好,我听她的,也听你的。”
说罢,便站起身来舒展腰肢,活动活动。
“我去做饭,今天吃乳酿鱼和胡饼,吃完你就喝药,也,没几天了。”
是啊,已经喝了三天药了……
这些日子过得太快了,过不了几天,就该送这个孩子离开了。
元嘉禾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睫去,轻声道“好”。
傍晚的时候,秦三娘上门来,恰巧锦玉出去了,屋里只有元嘉禾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盯着里头的自己发呆。
准确来讲,她看的是尚未隆起的小腹。
秦三娘见了,暗地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一副笑颜:“郑娘子,这是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三娘怎么来了?”元嘉禾连忙回身迎上去,见她手里拎着的东西,眉开眼笑道:“又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是榆钱饼,今儿起来,发现院子里落了不少榆钱,就拿来蒸饼吃,你也尝尝。”
“榆钱是什么?”
这个元嘉禾还真不知道。
“就是我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叶子呀,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种,你这里也有,不就是那个?”
顺着秦三娘的目光看过去,元嘉禾端详着那棵自搬进来,就时时刻刻能见到的大树,枝繁叶茂的,今天确实落了一地的叶子,都叫锦玉扫了去,怎么,树叶也能吃吗?
“自然是能吃的。”秦三娘看出了她心里的疑虑,解答道:“以前玉门的日子不太平,动不动就断粮,种这树啊,也是为了紧要关头能有口吃的,如今不用了,这榆钱也就变成零嘴了。”
说起曾经,秦三娘也是一阵感慨:“郑娘子,你是长安人士,怕是不清楚,以前我们哪有这么舒服,天天睡觉都不安稳,怕关外的蛮子打进来,枕头底下都压着刀,万不得已的时候拼命的。”
“那天你也看到了,我男人的几个弟兄,断了手的,断了腿的,脸上老大一个疤的……可再怎么说,他们都活着,能回去挨他们婆娘骂,唯独我家那个死鬼……”
勾起了伤心事,坚韧如秦三娘,也不由得落了泪。
元嘉禾忙拿了帕子帮她擦,秦三娘哭了一场,心里好受多了,红着眼睛冲她笑:“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啊,我的两个孩子也是有幸,那时候他们还太小了,没多少记忆,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值当去记。”
“是啊,不值得。”
元嘉禾回应了一句,顺手拿起一个榆钱饼,还微微烫着,碧莹莹的,可爱极了。
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草本的清香,软嫩清甜。
“树叶子做的东西,也这样好吃啊……”
秦三娘见她又惊又喜的模样,抿唇笑了笑:“郑娘子,说实话,这些日子我们这邻居做下来,我能看出,你和我不一样,你应该,是长安城里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吧?”
“这……”
“我见过的人够多了,你这通身的气派,这样貌,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昨儿还有年轻小伙子跟我打听你呢,你应该也见过他,就是许东家的侄子,跟着他阿爷做茶叶的买卖。”秦三娘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家在这玉门城里,也算是有点底子的,只是配你,肯定低了,好在为人不错,你若有意……”
“三娘!”元嘉禾提高声音打断了她,咬唇道:“三娘,我无心这些的……你猜的不错,我,我阿爷在的时候,我家也确实算富贵,但如今败落了,先头的婚事也非我自愿,从那里离开,我已经是掉了一层皮,能过上如今的日子,已经是奢望了……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秦三娘也没接着说:“那行,我便回绝了去。”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秦三娘惦记着两个孩子,起身离去了。
刚巧锦玉回来,和她擦着肩进来,把买的东西放下后,对元嘉禾说:“方才的消息,圣人驾崩了。”
元嘉禾心头一跳:“是吗?”
国有大丧,即便是玉门这样山高皇帝远的小城,也须得按规矩,禁婚嫁和礼乐,锦玉回来的路上,就见一戏班子在收拾行头,说这几日是不能唱了,歇歇嗓子。
“那如今的长安……”
“这便不知道了,不过,应该是顾不上咱们了。”
锦玉对圣人的驾崩并无感觉,还有些窃喜,毕竟是导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元嘉禾亦是,内心止不住地高兴。
“还有,我打听到了一些重山的消息,他似乎跟着上峰去了甘州,正好是三娘的娘家,等我闲暇的时候,给阿妩做件新裙子,好托她哥哥在那边打听打听。”
元嘉禾点了点头:“很周到了,快坐下歇歇吧,尝尝这榆钱饼。”
今儿刮的是东南风,外头又落了不少榆钱叶子。
劲风抚过街边商铺因为国丧而挂起来的白幡,一直吹到城外几里处的驻军大营去。
崔茂盯着墙上的舆图出神,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慢慢转身。
“宁昀?”见到来人的面貌,他略惊讶道:“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将军,恕我冒昧,只是我想问问……”宁昀说着,举起手里的东西。
是一块鹅黄色的汗巾。
“这是令郎落在军营里的物件,我想知道这个东西,是出自谁之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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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故人难寻 你就这样着
“哦, 你说这个?”
崔茂眯起眼睛,打量了半晌。
这实在是个不足轻重的小东西,一时半会, 他真的想不起来从哪儿来的了。
但宁昀的目光实在急切,他还是思索了一会儿,道:“仿佛是……犬子与李家娘子定亲,李娘子赠他的?”
“是李娘子绣的吗?”宁昀呆滞道。
难不成是自己认错了?
“那倒不是。”崔茂被这问题勾起了回忆,想起了自家儿子在李娘子面前不争气的模样, 哑然失笑道:“李娘子不太会做女红, 偏我那傻儿子总缠着她要, 说别的小娘子都会给郎君赠送绣品作定亲信物, 独他没有,李娘子被他缠的烦不胜烦, 买了这汗巾子来送他,他也当个宝, 走到哪里都带着,如今落下了,肯定是要回来找的。”
“那,敢问李娘子,是从哪里买的?”
宁昀握着汗巾的手在不住发抖, 脑海里的想法呼之欲出,令他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不是应该改嫁给了新的汗王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边陲小城?
“应当是城西的一家绣坊,叫什么玉衣坊,里头新来了个姓郑的绣娘,李娘子很喜欢她做的东西……”
崔茂后来还说了什么, 宁昀听不到了。
姓郑,姓郑,那一定是她!
他就知道,他不会认错的,在皇陵的多少个日夜,他就那样陪着她,看她绣出一件件精致的绣品,香囊、手帕、抹额……然后由他带到外头去换银钱。
有时候卖不掉的,他就会自己偷偷藏起来,从自己的月俸里拿钱出来,贴补给她。
久而久之,她绣的东西,在他那里攒了好多,他只要扫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她的针法。
“是故交吗?”崔茂见他这激动的模样,询问了一句。
“是的,故交……”宁昀紧紧握住那汗巾,贴在了胸口处,喃喃道:“曾经眼睁睁见她离我而去,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故交……”
“是吗,那……”
宁昀道:“崔将军可否告知,那玉衣坊究竟在何处?我想去找她……”
“我倒是可以给你行个方便,只是,你也明白的,新帝那边,等不了多久。”崔茂蹙眉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成了,你就再也不会有那样无力的时候了。”
宁昀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即便真的是她回来了,但如今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她。”他沙哑着声音道:“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只要能看见她的身影,我就满足了。”
崔茂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去而复返的傻儿子咋咋呼呼地折回来取汗巾,思绪被打断,才叹了声:“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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