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不止是阿古拉，在场的北戎贵族都开始面面相觑，一致地看向最德高望重的大巫。
而大巫也只道：“既是汗王的命令，我们遵守便是。”
阿古拉再不甘心, 也只能点头称是。
元嘉禾见没了阻力，微笑着让那小胖子上前。
“你要做什么？”毕力夫蛮横道：“你胆敢对我不敬？”
元嘉禾不想跟他多废话，直接示意汗王亲卫摁住了他。
到底是个孩子，拗不过孔武有力的成年男子，毕力夫动弹不得，只能大叫“将军救我”。
阿古拉却恍若未闻，只是阴鸷着一双眼睛，盯着元嘉禾。
其其格早就准备好了一碗清水，亲卫手起刀落，将毕力夫的手指割破了一道了口子，殷红的鲜血滴落进水中，毕力夫痛得大叫，元嘉禾恍若未闻，转向大巫，恭敬道：“得罪您了。”
“无妨。”
见大巫自己动手取血，元嘉禾又去哄乌兰，说一下就好，不会很痛。
乌兰伸出手，元嘉禾用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刺破了她的指尖，挤了几滴血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碗上。
只见大巫和乌兰的血很快相融，而毕力夫的却孤零零地飘在一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元嘉禾不慌不忙，像是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气定神闲道：“看来，他就不是什么王子呢。”
帐中鸦雀无声，连毕力夫自己都忘了手指还在疼，只是呆呆地盯着那碗水。
“诸位可都看清楚了？”元嘉禾道：“大巫与乌兰公主血脉相通，是为王族，而这孩子的血，泾渭分明，格格不入，绝非阿史那家的血脉。”
毕力夫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胡说！”他猛地挣扎，被亲卫死死摁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嚎叫：“这就是我的！我是王子！我阿布是右贤王！你敢说我不是，你——”
“那你的血为何不与乌兰和大巫的相融？”元嘉禾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然后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在场所有北戎贵族：“各位都是我北戎的柱石，今日之事，诸位都是见证。”
没有人出声反对，那碗水就摆在那里，互不相融的血是最无可辩驳的答案。
有几个原本与阿古拉走得近的人，此刻也默默低下了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验证已毕。”元嘉禾的语调忽然一变：“那么，接下来，我想请各位听另一件事。”
她的语气太过凌厉，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直了些许。
阿古拉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但元嘉禾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前几日，乌兰公主被这个假冒王子的男孩欺凌。”元嘉禾将此事娓娓道来：“他抢夺夫余王送给公主的幼犬，将公主推倒在地，而后当公主的面摔死幼犬，又对垂死挣扎的幼犬加以践踏……事后，更是口出狂言，以‘未来汗王’自居，威胁要将乌兰公主嫁给——”
“够了！”阿古拉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可敦，毕力夫毕竟年幼，孩子之间——”
“孩子之间？”元嘉禾转向他，冷笑道：“乌兰公主年方六岁，比他还小，她才是更年幼的那个。”
“更何况，乌兰阿布在时，对将军器重有加，将军受他恩惠，便是这样，任由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践踏他的遗孤吗？”
阿古拉被噎得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元嘉禾不再看他，重新转向众人：“乌兰公主是先汗王唯一的女儿，是夫余王的外甥女，是如今汗王的亲侄女，她受了这样的委屈，我这个做婶婶的若不能为她讨个公道，那往后，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谁还会把王族的尊严放在眼里？”
“今日我在此，为乌兰公主讨一个公道，毕力夫冒认王族、欺凌公主、虐杀生灵、口出狂言，数罪并罚，拖下去，杖责……”
“慢着。”
开口的人，是阿古拉。
元嘉禾停住，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脸色恢复了原样：“可敦说得对，毕力夫冒犯公主，不可饶恕，是该罚。”
他一边说，一边拔出腰间的佩剑。
刀刃摩擦鞘口的刺耳声响在帐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亲卫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阿古拉转过身，走向被亲卫摁住的毕力夫。
毕力夫见惯了他护着自己，此刻虽还惊惶未定，却仍本能地朝他伸出手去，嘴唇翕动：“阿……”
“阿古拉将军！”
元嘉禾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骤然急促，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刀光已落。
一声惨叫撕裂了帐中的寂静。
那一刀，从毕力夫的双臂落下。
两只曾经摔死了幼犬的胳膊，此刻如一对断藕，带着喷涌的鲜血滚落在草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尚未意识到自己已离开了身体。
毕力夫睁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双肩，嘴唇翕动。
“阿……”
他只发出了这一个字，然后整个人便如一只被剪断了提线的傀儡，直挺挺地仰面倒下，连抽搐都没有，便再也不动了。
断臂处的血还在往外淌，洇湿了他身下大片的泥土，猩红的颜色在日光下触目惊心。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钉在了原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元嘉禾一把捂住了乌兰的眼睛。
阿古拉将马刀收回鞘中，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只是砍断了一截枯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靴面上溅上的血点，嫌恶地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对元嘉禾露出一个恭敬的微笑。
“可敦，如此，可算给公主赔罪了？”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开始交头接耳。
元嘉禾的胃在剧烈翻搅，喉头发紧。
“将军果然雷厉风行。”她暗自攥了攥拳，声音沉静：“今日之事，烦请在座各位都做个见证，冒认王族者，便是此等下场，往后当以此为戒。”
没有人敢搭腔，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住了嘴，默默地低下头去。
阿古拉站在帐中，脸上仍挂着那丝恭敬的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把毕力夫带下去。”元嘉禾吩咐道：“好歹也是一条命，找巫医好好为他诊治。”
亲卫们这才如梦初醒，上前去抬那具瘫倒在血泊中的幼小身躯。
“怎么样？我有没有骗你？”
她低头去问乌兰。
乌兰撅了一下嘴，道：“可我还是不能原谅你丢下我的那次。”
元嘉禾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天夜里，乌兰睡下后，元嘉禾独自坐在帐篷里，久久没有换姿势。
锦玉来时，见她出神的模样，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公主，你……”
“没事。”元嘉禾抬头，蹙眉道：“我只是在想，阿古拉今日那一刀，是做给我看的。”
“他在告诉我，他可以随时废掉一个孩子，也能这样对我。”
“他果真，为人残暴，若北戎落到他手里，不仅我们活不成，那些牧民也不会好过……岱青说对不起我的是他不是北戎的子民，他说得没错。我要替他守住这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乌兰，为了那些跟着我们种粟米、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锦玉还在思索着什么，元嘉禾却不说了，握住了她的手：“不早了，歇息吧。”
岱青的信是在一个天高云淡的下午送到的。
元嘉禾赏了信使一碗热奶茶，这才坐回榻边，慢慢展开那卷羊皮纸。
入目，是岱青那手歪歪扭扭、笔画粗犷的字迹。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嘉禾吾妻。”
他在信中絮叨得厉害，不外乎就是诉说着他的心意和思念，元嘉禾一目十行地看过，没有尽数读完，而是将目光放在了随信而来的三株淡紫色的干花上。
“……昨日路过的不知名山花开得极盛，紫莹莹的铺了半面山坡，我本来只折了一朵，后来想想，又折了一朵，这个在你们中原的话里，是不是叫……好事成双？”
“谁跟你好事成双。”她嘀咕了一句，将信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更新来啦
第49章 我妻勿念 不可以再抛
北戎和疏勒之间, 隔着一片广袤的沙漠。
这种地方不能久待，是以岱青带着大部队急行军一夜，拂晓的时候, 见摸到了疏勒的边缘，便命令军士们暂歇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再借着晨雾的掩映冲锋。
他自己却是歇不下来的，撑着沙盘的边缘看了半天, 反复敲定作战计划, 一直到觉得没什么可改了, 才长舒一口气。
而后, 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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