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曾经从元嘉禾那里讨来的那张,她还是自己小嫂子的时候。
无数个夜晚, 它被自己缠上孽/木艮,见证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
现在想想, 他从她那里拿到的,真真切切的东西,好像只有这么一方帕子了。
也不知道此刻,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
正想着, 白音进来:“汗王,弟兄们都歇好了,再过一会儿,恐怕雾气会散去,您看……”
“那便整装,出发。”
岱青收好帕子,起身去取自己的马刀。
疏勒王近日新得了个美人, 是从北戎劫掠来的一个少女,才十六岁,生得花骨朵一样,她的阿布额吉为了保护她,死在了疏勒人的刀下。
鲜血溅了她一脸,以至于这姑娘到现在,都还一副呆呆的模样,旁人说什么,都浑似听不见。
再美,这样木然,疏勒王也没了兴趣。
今日是他次子的生辰,王帐前大摆宴席,那姑娘穿着侍女的衣服,跪在他脚边,手里拎着酒壶,依旧是一副呆样子。
几杯酒下肚,疏勒王不想哄着她了,指着面前的空地,醉醺醺地说:“你,过去跳个舞。”
“什么?”
姑娘抬起呆滞的眼神,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让你过去跳个舞,怎么,这个不会?”
见她默然不语,疏勒王心头蓦然生起一股火气,一把抽过马鞭,高高扬起,狠狠几下,抽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你在给我甩脸子?!”
姑娘吃痛,俯身趴在地上,却也不呻/吟,只是死死地咬着唇,任泪花在眼眶中打着转。
“臭表/子!”
疏勒王火气更盛,还要再抽,却听见马蹄声阵阵,由远及近,他的手就那样僵硬地顿在了半空中。
“汗王!汗王!是北戎人!”
疏勒卫兵的惊呼声传来,他们一边喊,一边仓促起身,准备应战,可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北戎士兵犹如闪电一般,裹挟着晨露的寒气,冲进了疏勒人群之中,不管不顾地挥舞着手中的利刃,所过之处,皆是惨叫和鲜血。
原本强忍着哭泣的姑娘,在听到故国的名字后,紧绷着的肩膀骤然放松,彻底趴伏在地上,泪如雨下。
疏勒王此时顾不上她了,他被这变故吓得浑身瘫软,站都站不起来。
北戎军队打头阵的,自然是岱青。
他手里的马刀挥出了凛冽的风声,像是传说里掌管死亡的神祇,收割着性命,飞起来的鲜血落在他的脸上,为他英俊的容颜平添了一份昳丽。
比起坐在案牍后处理没完没了的琐碎政务,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纵马疾驰,刀刀见血的生活。
袭击来得突然,疏勒人猝不及防,根本没法组织像样的反抗,没办法,纷纷扔下武器,垂头丧气地束手就擒。
疏勒王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将自己的妻子莎琳娜拽过来,往乱军之中推,一边推一边大叫道:“北戎汗王饶命!都是这个女人蛊惑我!都是因为她!”
“废物!”
莎琳娜见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一把甩开男人的手。
饮了酒的疏勒王被她甩了一个趔趄,没等他反应过来,莎琳娜已经抬脚,将他踹翻在地,而后抢走了一匹骏马,翻身骑上。
“还能动的疏勒儿郎们,跟我走!”
她振臂一呼,尚有力气的疏勒士兵权衡利弊,当即呼应了她,仅存的几队人马,就这样跟着她,隐进了深林里。
“汗王!要去追吗!”
白音大声问道。
岱青抬手制止:“不必。”
莎琳娜带着人离去的方向,他们根本不熟悉地形,贸然前往,只会出事。
“就这么几个人,领头的还是一个女人,翻不起多少风浪的。”
岱青不以为意,跳下马背,朝疏勒王走过去。
他方才被莎琳娜一脚踹中心口,此刻,正呲牙咧嘴地躺在地上,隐隐约约瞥见岱青的身影,立刻恐惧地往后挪动。
“北戎汗王饶命!北戎汗王饶命!不是我,我没有与您敌对的想法,都是莎琳娜那个贱女人挑唆……”
“闭嘴!”
岱青不想听他狡辩,索性微微俯身,一马刀砸在了他的嘴上。
登时,鲜血糊了他一嘴,他神情更痛苦了,还吐出了一截断牙。
“把他带下去。”
疏勒王被拖了下去,岱青转身,走向那个姑娘。
她此刻跪在地上,纤薄的身子还在瑟瑟发抖:“汗王……”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岱青道:“起来吧,跟着我的侍从下去,等你好了,他们会送你回家。”
姑娘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正巧与岱青的目光对上。
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又猛地低下头去。
不过,岱青已经去打扫战场了,无心再看顾她。
“姑娘,走吧。”
白音抓着她起身,她还有些恍惚,机械地任他带着,往军营里走去。
“你是哪家的姑娘,叫什么?我好把你送回你家的帐篷里去。”
听到“家”,姑娘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半晌,才道:“我阿布额吉……都死在了疏勒人手上……”
白音顿感愧疚万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是我不好,我说错了!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姑娘摇摇头,嗫嚅道:“无妨的……”
“那,你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等我好好想想……”
白音也没有追问了,而是为她倒了杯热奶茶。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元嘉禾的案头。
她处理完了所有送过来的政务,脑子还有些发晕,揉了揉太阳穴后,才拿起来看。
“这个姑娘,也是可怜……”
锦玉正为她斟茶,闻言探头看了看,亦叹道:“是啊,爷娘都不在了,这往后如何是好?”
“要不,在北戎有出息的年轻儿郎里,挑一个人品好的,指给她做夫婿?”
元嘉禾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也好,若是真能成了,也是一桩美事,她也有个依靠了。”锦玉道:“只是,还得等她回来,我们问过她再说。”
元嘉禾还未回答,乌兰便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玩累了?”
乌兰点点头,元嘉禾笑了笑,拉着她过来,取出她后背上垫着吸汗的薄布。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元嘉禾怕她玩闹出一身汗,长了痱子发痒,便用了自己小时候,乳母用过的这个法子。
果然效果不错。
元嘉禾又细细擦去了她额头上的汗珠,而后递了温好的蜂蜜水给她:“慢点喝。”
乌兰却只是捧着碗,盯着她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你是真的对我好吗?还是说,等我忘掉了,你趁着阿布嘎不在,又要跑了?”
元嘉禾摸了摸她的头发:“胡说,我不会离开乌兰了。”
处理了一天政务,元嘉禾属实是困了,但刚睡下不久,乌兰身边的侍女就过来,说公主身子不适。
她立即披衣起身,快步过去查看。
只见小丫头蜷在被子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捂着脖子,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小鸭子:“小婶婶……疼……”
元嘉禾心里一紧,伸手探她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她立刻吩咐人去请巫医,自己用温水浸了帕子,轻轻敷在乌兰额头上。
巫医匆匆赶来,细细查看后,说是白日里玩闹出汗,又吹了风,寒气入体,嗓子肿了,开了些草药,嘱咐需静养几日,饮食务必清淡。
乌兰最怕苦药,每次生病喂药都像打仗,这次也不例外,看见药碗就拼命摇头,往被子里缩。
元嘉禾接过药碗,柔声哄道:“乌兰乖,喝了药,嗓子才能好,才能吃好吃的,我让锦玉姐姐给你准备了好吃的,喝完就给你奖励,好不好?”
乌兰到底被诱惑了,还是犹豫着点了点。
她皱着眉头喝完那碗苦药,立刻被塞了一块海棠果蜜饯,眉头这才舒展开些。
次日,厨房送来的早膳寡淡了许多,乌兰吃了两口就推开,蔫蔫地说没味道,不想吃。
元嘉禾看着她没精打采的小脸,想了想,牵起她的手:“走,小婶婶给你做点别的。”
她准备了些面粉,鸡蛋,和一小把青菜,然后洗净手,在众人好奇的目光里,熟练地和面、揉面、擀开,最后将面皮切成均匀细长的条。
乌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没见过这样的做法,看着那团软软的面在元嘉禾手里变来变去,最后成了细细的面条,惊奇地“哇”了一声。
锅里的水滚了,元嘉禾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
另一个小锅里,她用熬好的清鸡汤做底,撒了点细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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