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药膏盒子被放入掌心,朵兰愣愣握着,而后深深吸了口气,低头道:“谢、谢谢可敦。”
与此同时,远在疏勒边境的莽莽山林与荒漠交界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场追逐与反追逐的较量已持续多日,莎琳娜比她那个废柴丈夫难缠十倍。
她熟悉这里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山坳,和每一片看似平坦却可能暗藏流沙的荒漠边缘,她麾下残余的疏勒士兵人数虽少,却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利用地形几次设伏,虽未能重创北戎主力,却也像恼人的沙蚤,不时咬上一口,拖延着岱青大军的步伐。
又一次遭遇战在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旁爆发,疏勒人似乎想借助河道旁嶙峋的怪石做最后的抵抗。
岱青一马当先,布日都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他冲入敌阵,手中的马刀划出凛冽的弧光,所向披靡,勇猛不减分毫,甚至因连日被莎琳娜的游击战术撩起的火气,而更添几分悍厉。
“擒住那女人!死活不论!”
岱青砍翻一个冲上来的疏勒武士,目光扫视着稍显混乱的战场,搜寻着莎琳娜的身影。
莎琳娜此刻正躲在一块巨岩之后,冷眼看着在阵中冲杀的岱青,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知道,正面抗衡,她毫无胜算,但……她还有最后一招。
她向身边最忠心的两个护卫低语几句,那两人面露惊愕,但很快点了点头,悄然没入石阵阴影之中。
岱青正追着几个溃兵深入石阵,布日都突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微微踏动,引得岱青立刻勒住缰绳,警惕地环顾四周。
石林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就在此时,侧面一道劲风袭来。
并非箭矢,而是一张带着倒钩、凌空撒开的大网。
同时,脚下看似坚实的砂石地面猛地向下塌陷——竟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陷马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
电光石火之间,布日都发出了一声的嘶鸣,在网落下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它没有向后躲闪,拼尽全力向前猛地一跃。
这一跃,让它的大半个身子越过了陷坑的边缘,前蹄重重踏上坑沿坚实的土地,但后蹄却无法借力,带着那张罩落的大网,连同背上的岱青,一齐向坑中歪倒。
“汗王!” 紧跟在后的白音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布日都用尽最后的力气,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将背上的主人向着坑外坚实的地面猛甩出去。
岱青只觉一股巨力从身下传来,整个人被抛离马背,重重摔在陷坑边缘,碎石硌得生疼,但避开了坑底的尖桩。
而布日都却因这全力一甩,失去了平衡,悲鸣着坠入深坑,那张带着倒钩的大网也紧随而下,裹住了它雄健的身躯,沉闷的撞击声和利物入肉的可怕声响隐约传来。
“布日都——!”
岱青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他挣扎着想爬起去看爱马,却见坑边人影一闪,一个疏勒武士面露狰狞,挥刀向他砍来。
岱青就着摔倒在地的姿势猛力翻滚,险险避开刀锋,手中马刀顺势向上撩起,划开了那武士的腹部。
但这搏命一击也耗尽了他方才强提的一口气,加上目睹爱马惨状的心神剧震,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白音和亲兵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杀了北戎汗王!”
莎琳娜尖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疯狂与得意。
白音同样怒吼,带领亲兵疯了一般冲杀过来,死死挡住扑来的疏勒人。
岱青撑着想站起,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痛,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上,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了,毕业材料归档好麻烦,所以只有很晚的时候才有时间码字了
第51章 梦中呢喃 嘉禾,不许
草原开始了多雨的季节, 有好几日,元嘉禾于半夜梦醒,便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又被迷迷糊糊地哄睡过去。
水草喜雨,一场雨下完,整个草原都肥沃了不少,但同时,过于频繁的雨会带来洪涝, 是以元嘉禾每每处理政事, 都会叮嘱牧民们要留神积水。
此外, 她自己也挂心着那些带牧民们种下的农作物, 雨水多是好事,但有些作物喜旱, 不需要太多水源,一旦下起雨来, 她就打着伞去看,怕它们的根系被雨水泡烂。
岱青回来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夜。
乌兰白日里贪嘴,吃多了手把肉,小肚子明显地鼓了起来, 直嚷嚷着腹痛,元嘉禾煮了山楂水给她,又揉了好一会儿,她才好了一些,能安心入睡了。
但元嘉禾自己却是睡不着了,守在乌兰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姑娘的身子, 出神地望着外头漆黑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了,水珠几乎连成了线,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如果不是及笄时那场令雪奴高烧不止的雨,自己不会自请来北戎和亲。
还有,同样是一个雨天,乌维死了,自己被灌下堕胎药,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孩子……
一想到这两个字,元嘉禾的心就隐隐抽痛起来。
突如其来一阵脚步声和马蹄声,将她的思绪打断。
“谁?!”
她警惕地坐直了身子,顺手抓起榻边的匕首。
那是乌兰白天给她看的,她额吉生前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如果今夜有异变,是她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了。
“可敦,是我……”
白音尽量压低的沙哑声音从外头传来,元嘉禾心头一跳,看了看熟睡的乌兰,披上衣服起身。
是岱青凯旋了吗?不对啊,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班师回来,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带着这样的疑惑,元嘉禾掀开帘子出去。
入目,是白音焦急的神色,越过他的肩头看去,岱青正被人抬着,毫无生息地躺在那里。
“可敦容禀,汗王在作战时受了暗算,昏迷不醒,这个消息,不能叫旁人知道,否则……”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还请可敦,为汗王遮掩一二,莫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至少瞒到汗王醒来。”
“知道了。”
元嘉禾本想侧身让他们进来,转念一想乌兰还睡着,便领着他们去了别的帐篷,叫他们安置岱青。
都是一群糙汉子,手脚有些笨,尽管再小心翼翼,可将人放在榻上的时候,还是一个脱手,让岱青的脑袋狠狠磕在角落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要死啊你!”白音低声斥责。
元嘉禾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站着,听见了这声动静,尽管极力忍耐,也还是忍不住地轻笑了一声。
“到底怎么回事?”
白音道:“可敦,那疏勒王是个废物,可他的女人太狡猾难缠了,设下了陷阱,若不是汗王的坐骑机灵,恐怕汗王已经……”
“那布日都……”
白音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没了……”
瞬间,元嘉禾想起曾经,岱青抚着布日都的鬃毛,告诉她他是怎样将那个被母马嫌弃的病弱小驹抚养长大,说话的时候,他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如果他醒了,知道此事……
“这几天,就全赖可敦了。”
白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元嘉禾点头:“我知道。”
闻言,白音嘴唇嗫嚅了两下,深深低下头去:“可敦大义……”
“我也只是想,别再出乱子了。”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其他受伤的北戎士兵,他们的伤口因路途的颠簸再次撕裂,低低的哭泣声和呻/吟声夹在雨幕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听着让人心生悲悯。
也,心生不安。
“叫外头的人赶紧回自己家去吧,给他们分伤药,要最好的。”
“是。”
白音带着人离去,帐中只剩元嘉禾和岱青。
她挪过一盏油灯,灯光明明灭灭,勾勒出岱青挺拔的轮廓。
此刻他闭着眼睛,遮住了瞳孔的琥珀色,看着倒不像北戎人了,倒只像是一个英俊的汉家儿郎。
乌维的侧脸尽管再像宁昀,也还是异族的感觉,岱青这是……
元嘉禾只略略思索了一番,就被他难受的哼哼给打断。
“额吉……”
他低低地呢喃着,罕见地显出脆弱来。
没等元嘉禾有所反应,他又轻呼了一声:“阿娘……”
阿娘?这不是中原人对母亲的称呼吗?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本来不打算管,可他这模样太可怜,苍白着脸,虚弱不堪,连连喊着娘,勾起了她的恻隐之心。
罢了,他死了,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
元嘉禾起身,拿了帕子来,替他去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岱青极其依赖她的手,她擦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犹嫌不够似的,等她打算撤回手的时候,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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