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走……”
“松手。”她道。
岱青却不松,也不知道这人哪里来的力气,元嘉禾根本拗不过他,只能任他抓着,贴到他的脸上,由着他心满意足地蹭。
“嘉禾……”
这一回,他在喊她的名字。
她不想回应,可他却像迷障了一样,喊个不停,一直到她说了句:“我在”,才心满意足地闭了嘴,却继续抓着她的手蹭。
“你到底有没有昏迷啊……”她无奈道。
帐篷外,又传来几声女人的哭泣,在这样的夜,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怎么了,这是?”
白音立刻在外头回应:“可敦,是战亡兄弟们的遗孀在哭,您若是觉得被打扰了,我去说一声。”
“不必,让她们哭吧……”
“是……”
女人们的哭声越来越大,元嘉禾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秦三娘,还有那些,她亡夫的同袍。
断了腿的,瞎了眼的,落了一身病痛的,皆是因为征战。
但他们至少还活着,而有些人,埋骨在塞外的黄沙,永远也无法回家了。
“如今的日子已经是好过了,最多是艰难些,可以前,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蛮子们哪天打过来,到那时,他们若只是抹了你的脖子一刀,叫你痛痛快快地死去了,都算是你命好……”
秦三娘的话,再一次浮现在了耳边,伴随着北戎女人们的低泣。
元嘉禾垂下眼睫。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希望战火蔓延到她的故乡了……
胡思乱想着,元嘉禾竟不知何时倦意上涌。
帐外雨声潺潺,帐内灯火昏黄,连日来照顾乌兰和处理政务的疲惫悄然袭来。
她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竟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天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渗入,带来潮湿清冽的晨气。
元嘉禾是被手臂的酸麻和颈部的僵硬唤醒的。
她迷蒙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榻上,半边身子竟靠在岱青怀里。
而她的手,仍被他紧紧握着,掌心相贴,汗意涔涔。
他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些,呼吸也均匀绵长。
她心中一悸,猛地抽回手,几乎是弹坐起来。
岱青在睡梦中不满地蹙了蹙眉,但并未醒来。
元嘉禾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
然后起身走到铜盆边,用凉水扑了扑脸,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公主,” 锦玉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阿古拉来了,在大帐求见,说有要事禀报汗王。”
该来的,总会来。
“知道了,告诉他汗王连夜处理军务,刚刚歇下,不便打扰。我这就过去。”
大帐内,阿古拉果然等在那里,见他只有一人前来,元嘉禾心下稍定。
“可敦。”阿古拉行了个礼,目光却越过她,试图看向她身后紧闭的内帐门帘:“听闻大军昨夜已回,不知汗王身体可还安好?为何不见召见我等,商议战后事宜与疏勒后续安排?”
元嘉禾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不紧不慢地端起侍女奉上的奶茶,轻轻吹了吹:“将军消息灵通……汗王确是昨夜方归,一路劳顿,又兼有军务亟待梳理,熬了整夜,此刻方才睡下。”
“疏勒之事,汗王已有初步决断,待他休息好了,自会召集各位详议,将军若有急事,不妨先对我说说。”
“倒也无甚急事,”阿古拉捋了捋胡子,话锋却是一转:“只是……容我斗胆一问,既是凯旋,为何不见犒赏三军,反是营中隐隐有悲声?听闻汗王的爱马似乎折损了?汗王他……可曾受惊?”
元嘉禾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案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古拉:“征战岂能无死伤?布日都为救主而亡,是忠勇之驹,汗王心甚痛之,至于犒赏,汗王自有安排,不劳将军费心,将军若无事,便请回吧,也让汗王好生休息。”
她的话滴水不漏,阿古拉一时抓不住把柄,又见元嘉禾态度从容,不似作伪,只得压下心头疑虑,起身告退:“是我心急了。既然如此,我便告退,待汗王醒来,再行拜见。”
打发走了阿古拉,元嘉禾又在帐中坐了片刻,确认他真正离去,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起身,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到安置岱青的帐篷。
乌兰已经起来了,正趴在岱青的榻边,小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的叔父看。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小脸上带着担忧和困惑:“小婶婶,阿布嘎为什么还在睡觉?太阳都晒到帐篷顶了。”
元嘉禾走过去,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发,也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岱青安静的睡颜上。
他眉头微锁,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阿布嘎太累了,” 元嘉禾轻声道:“他打完了仗,走了很远的路回来,需要好好睡一觉,才能恢复精神。”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乌兰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岱青放在身侧的大手。
“快了,” 元嘉禾说:“巫医看过了,说他身体强健,只是需要时间,等他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深夜更新
第52章 骗你是狗 嘉禾,我真
岱青的昏迷, 起初还好,有巫医和侍女照看着,元嘉禾也不用费心什么, 只等着他醒来便是。
可到了晚上,极突兀的,他发起了高烧。
巫医已经回去歇着了,想叫他过来,又怕被暗处的眼睛盯上, 被瞧见端倪, 没办法, 元嘉禾只能自己照顾他。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望着男人烧得通红的脸颊, 元嘉禾叹了口气,一边叹, 一边将帕子浸到温水里去。
“你可记住,我是怕你死了, 北戎会出乱子,才照顾你的,不然,我可巴不得你早些死了……”
嘴里嘀咕着,元嘉禾把帕子放到了岱青的额头上。
正帮他擦拭着, 回头却见乌兰揉着惺忪的睡眼,摸索着朝这边走来。
“怎么了乌兰?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我睡不着……”乌兰走过来,担忧地望着岱青:“小婶婶,阿布嘎的脸好红,他不会……”
“不会的,你放心吧。”
“我额吉那个时候, 就是脸一直红红的,最后……”
像被勾起了伤心的回忆,乌兰低下头去,长长的眼睫一个劲地颤抖。
元嘉禾一手揽过她:“是真的不会,你看阿布嘎多强壮啊,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你乖乖去睡觉,等你醒了,可能阿布嘎也醒了……”
但这孩子难得倔强,就是不肯离去。
没办法,元嘉禾也只好由她去,继续守着岱青,只不过,顾忌着孩子在身边,她没法骂他了。
巫医临走的时候开了药方,元嘉禾让其其格按着方子熬了,晾凉之后,喂给岱青喝。
昏迷中的岱青牙关紧咬,怎么也喂不进去。
“快点张嘴,喝药了。”
元嘉禾没耐心哄他,勺子用力地往嘴里戳,可岱青就是不张嘴,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流进了脖颈里。
“真是……”
她咬牙,伸手捏住了岱青的鼻子。
喘不上气的话,她不信他不张嘴。
他的脸本就因为高烧而红得厉害,此刻又被她捏紧了鼻子,没一会儿,一张脸越发红得吓人,认命般地张开了嘴。
“早这样多好。”她说着,趁机给他喂药。
一碗汤药下肚,他的状态似乎好些了,元嘉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他隐隐约约地嘟囔着什么。
“小婶婶,阿布嘎说药苦。”
乌兰听得分明,替他解释。
“大男人家家的,怎么就那么矫情!”元嘉禾怒道。
“我去给阿布嘎找糖!”
乌兰说着,就要起身。
“去哪儿找糖?你的糖,不是都被我收起来了?”
小姑娘正是换牙的岁数,元嘉禾怕甜食吃多了,于她的牙齿不好,所以把她的糖果点心尽数收起,束之高阁,不许她多吃。
见她小脸闪过心虚的神色,元嘉禾瞬间了然:“你这是,偷偷藏了多少?”
“没,没有很多……”
怕她会追问,乌兰紧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我,我困了,去睡觉了小婶婶,阿布嘎醒来之后再叫我……”
望着她的背影,元嘉禾笑着摇了摇头。
岱青还在抱怨药苦,元嘉禾想起什么,对锦玉说:“锦玉,那些梅子在哪儿呢?”
“就在那个罐子里呢,你要做什么?”
前些日子元嘉禾想喝酸梅汤,特地寻了些梅子来,结果在这里找到的梅子,比之中原要酸不少,酸到无法入口,没办法,只能先收起来,取了一部分,用蜂蜜腌成果脯,看看能不能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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