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后,继续道:“可是大家回想一下,往年草原上一旦出现这种来势汹汹的疫病,是不是总会反反复复,持续很久?今年东边那片帐篷里有人病倒,好不容易熬过去了,明年西边又有人倒下,像野火一样,怎么也扑不灭?”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低声交谈起来。
“确实……前年冬天,巴图家一家五口,三天之内倒了四个,最后只活下来一个孩子……那时候也是发热咳嗽,跟额日勒格的症状很像。”
“对。”元嘉禾接过话头,语气恳切:“那是因为病气留在了死者的身体里,天葬之后,鸟兽啃食了尸体,又将病气带到更远的地方,水源、草地、牲畜……都会沾染上,这才是疫病反反复复、怎么也断不了根的缘由。”
“而火葬能焚尽一切,包括那些看不见的病气,今日烧了额日勒格的遗体,固然让你们心中难过,但这是为了保住更多人的性命,只有将病气彻底烧干净,你们的牛羊才能安然无恙,你们的孩子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牧民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偷偷去看岱青的脸色,也有人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方才那几个面露抵触的老者,虽然眉头依然紧锁,却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这时,一个年轻的妇人怯生生地开口问道:“可是,可敦,那烧了之后,额日勒格还能去长生天吗?”
元嘉禾看向她:“长生天看重的是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而不是死后躯壳如何安置,额日勒格生前是汗王的亲卫,守护王庭,保护族人,他做过的每一件好事,长生天都看在眼里,火化的只是他留在人间的躯壳,他的灵魂,早已回到长生天的怀抱了。”
“更何况,长生天更加希望,疫病能早日消散,草原重归宁静,对吧?”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神色明显松动了许多。
那位年轻妇人点了点头,眼眶虽然还红着,神情却不再那么抗拒了。
元嘉禾见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便趁热打铁道:“现在,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请大家配合……这几日,有谁和额日勒格一家接触过的?或者去过他家帐篷附近的,请站出来。”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
有相邻帐篷的邻居,有和额日勒格一同值过勤的卫兵,有给他送过羊奶的妇人,还有几个与他家的孩子一起玩耍过的少年。
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元嘉禾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对那些人道:“劳烦各位,从现在开始,先在自家的帐篷里待着,不要出门走动,稍后我会和巫医一起,挨家挨户给你们送药过去,如果谁出现了和额日勒格一样的症状,发热、咳嗽、乏力……一定要立刻告诉我们,不要隐瞒,也不要拖延,早一刻喝药,便多一分生机。”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不出门?那可不行!我家还有几十只羊要放呢!”
“就是啊,现在正是剪羊毛的季节,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我们家就我一个劳力,我不出去,一家老小吃什么?”
一片嘈杂中,元嘉禾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大家都有难处,放羊、挤奶、剪羊毛、哪一样都离不开人。可是你们想想,若是你们当中有人染了病气,出去走一圈,又会传给多少人?到时候倒下的就不止是一家一户了,整个北戎都可能遭殃。羊丢了明年可以再养,钱没了可以再赚,可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牧民们虽然依旧有些不情愿,但元嘉禾的话句句在理,他们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更何况,岱青就站在一旁。
最终,那些人还是低头应了下来,各自回家去了。
元嘉禾又转向苏诺尔。这个女人已经哭干了眼泪,呆呆地站在那儿,像一尊失了魂魄的石像。
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腿边,小的那个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
元嘉禾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道:“苏诺尔,如今你们一家是最危险的,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就待在帐篷里,哪里也不要去,我会让巫医每天给你们送药来,你和孩子们都要按时喝……等过了这段日子,确定没有染病,再出来,好吗?”
苏诺尔缓缓抬起头,看着元嘉禾。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悲伤,有怨恨,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动了动嘴唇后,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知道了……”
元嘉禾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
然而,尽管处理得已经足够及时,疫病的阴影还是如同鬼魅一般,悄然蔓延开来。
三天后,额日勒格的邻居老妇人,开始发热咳嗽。
而后,两个和额日勒格一起值过勤的卫兵也倒下了。
额日勒格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也开始发起高烧来。
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不同的帐篷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不祥的和鸣。
那些咳嗽声在草原的夜风中飘荡,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乌云一般。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放送!请各位读者宝宝品鉴
第63章 多了解你 我想知道更
夜半, 月明星稀,元嘉禾手边的烛火却还跳动着。
岱青掀帘子进来,见她还紧缩着眉头翻着书, 时不时抬手揉一下眼睛,面上滑过一丝心疼的神色,走上前去,把手里的热茶放下。
“这么迟了,歇会儿吧。”
元嘉禾微微叹了口气:“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当时她嫁过来的时候, 陪嫁里带了好几本医书, 这些日子被翻了个彻底, 期图能找到医治的方子。
“哪有这么快就能找到的?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 叫什么,病来如山倒, 病去……”
“病去如抽丝。”元嘉禾接了话。
“是,是这样。”岱青抽走她手里的书本, 随意地翻了翻,发现许多字自己都看不明白,还是放到了一边:“这种事情,都是要慢慢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
元嘉禾不过随口一问,岱青却默然了一下, 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撩开她的头发,手指试探着摁上她脖颈上的骨头。
“我帮你按按?不舒服了就告诉我。”
元嘉禾低低地“嗯”了一声,看了这么久的书,她脖子确实疼得厉害。
岱青一边帮她按摩,一边慢慢道:“是……我亲生的额吉说过的……”
“亲生的?”
元嘉禾有些疑惑。
“对……她是个汉女,生下我没几天后, 就走了……”
这件事,还是额吉告诉他的。
说那会儿,那个柔弱美丽的女人,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任谁来看一眼,都能明白,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汗王不来看她了,其余人更是躲得远远的,连伺候她的侍女都偷了懒,只余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娜荷芽于心不忍,掀开了她的帐帘。
没吃到奶水的孩子在哇哇大哭,可他的母亲已经没多少力气去管他了。
娜荷芽连忙命人挤来羊奶,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喂他。
“你得振作起来,你的孩子不能没有额吉。”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略生硬地道。
对方却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你要喝药,喝了药才有力气起来,你……”
“没用的,莫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已是无力回天,喝再多的药,也无济于事……”
“那你的孩子,怎么办?”
她也只是将眼睛一闭,叹道:“他怎么说,也是北戎的王子……往后,再被亏待,也亏待不到哪里去……”
娜荷芽还想再劝,但怀里的孩子哭得厉害,她不得不低头去哄。
又坐了一会儿,留了些羊奶后,娜荷芽起身离开。
晚上,她正和侍女一起整理着床铺,预备入睡的时候,汗王身边的人来了,将那个孩子交给了她。
“汗王说,横竖你也是个不能生的,这孩子给你,养不养得活,就看你的本事,和长生天保不保佑他了。”
“额吉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因为,小时候,总有人嘲笑我早早死了额吉,还是个汉人生的野种,我把他们都打哭了,我心想,我怎么可能没有额吉,我明明就是……”
岱青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
元嘉禾猜得出来,一定是他去找了娜荷芽夫人,而夫人把他的身世,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也是今儿晚上才想起来的。”岱青换了个地方,帮她揉肩膀:“额吉叫我不要怪她,说她也是没办法了。”
元嘉禾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道:“她,的确是这样……”
闻言岱青苦笑了一下。
“嗯……我觉得好多了,你可以不用帮我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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