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你,杀了阿史那岱青,然后与汉军里应外合,将北戎归到中原的统治。”
元嘉禾脸色一白,刚想说什么,天子抬起手:“若是你同意了,朕会为江夏王平反,并为他修建陵寝,让他入土为安。”
“你阿娘和妹妹,也会恢复王妃和县主的身份,朕还会为你妹妹,赐一门婚事,长安城里和她年龄相仿的儿郎,任她选。”
因着父亲是卷入了谋逆案中,深深为先帝记恨,是以即便身死,先帝也命人将他挫骨扬灰,不得下葬,也驳斥了母亲想将骨灰带在身边的请求。
这么多年,父亲的骨灰,一直就那样随意地放着。
提起这件事,元嘉禾就心痛不已。
那样疼爱她的阿爷,死后,连一方可以安身的坟都没有。
“还有你身边那个叫锦玉的侍女,朕也可以为她的父亲平反,叫她的家人出掖庭,还有,或许她很想见见这位?”
张宏良会意,出去了一趟,紧接着,就带了一个瘦弱的少年回来。
“你叫锦玉进来,让她认一认,这是不是她的弟弟薛重山。”
在看见少年眉眼的时候,元嘉禾就明白,她费尽心思想找的人,就是他。
果然,锦玉进来后,二人愣了一下,四目相对许久,而后,抱头痛哭。
“阿姐,阿姐我好想你……”
“重山,快叫阿姐好好看看你,怎么这么瘦……”
天子又转向元嘉禾:“所以承徽,你知道怎么选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请品鉴!
第72章 你可愿意 以中原为尊
那头锦玉哭得脱了力, 抱着弟弟的身子,双腿一软,滑落跪在地上。
那少年也慌忙蹲下去, 想扶她起来,可锦玉实在是没了力气,怎么都站不起来。
索性他也跪在地上,揽着锦玉的肩,一边说, 一边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阿姐莫哭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了, 你都瘦成这样了, 从前在家的时候,你这脸总是肉乎乎的, 还有……”锦玉一边哭,一边扯过他的手臂, 捋起他的袖子,露出上边几道深浅不一的淤青伤痕来,一看便知是陈年旧伤:“你看你这胳膊……六郎,你跟阿姐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在受欺负?”
“没有阿姐, 这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话是这么说,可薛重山到底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没说几句,自个儿的声音也哽咽了。
“真的阿姐,没有人欺负我的……”
元嘉禾在一旁看着,心如同泡在酸水里一般, 五味杂陈,最后苦得不像话。
天子也看向了这一对姐弟,眼神微微动容:“真感人呐……是不是?”
“所以承徽,你到底想怎么选?”
“江夏王生前仁善,一身清名,若是他日史书工笔,只记得他是一个死了都没有安宁的反贼,那可如何是好?”
是啊……
元嘉禾的思绪,倏尔就飞到了年幼时,一个酷热难耐的暑日。
那一年,长安附近的许多地方遭遇了一场蝗灾,铺天盖地的飞虫吃掉了无数百姓求生的希望,他们被迫卖儿鬻女,一路流亡。
她正和妹妹躲在卧房里一起吃酥山,为谁的那一碗淋的樱桃酱更多而争执,余光瞥见父亲的身影从廊下路过。
“阿爷阿爷,你要去哪里?”
她趴在窗边问,父亲停下脚步,摸了摸她的头发:“阿爷和阿娘要去城外施粥,玉奴要不要一起去?”
“施粥?”她虽然不明白这是做什么,但习惯于依赖父母的她,立刻就答应了:“好呀好呀,我要一起去!”
妹妹畏热不肯出门,父亲便只叫侍女来给她更衣,然后带她出门。
阿爷阿娘在城外支了个棚子,两口大锅熬煮着米粥,旁边还有新制的胡饼,无数衣不蔽体的流民就在附近,眼巴巴地等着。
“来,玉奴,在这里坐下。”
父亲让她坐在阴凉处,往她手里塞了几块点心:“乖乖坐着,不许乱跑啊。”
又叮嘱侍女:“好好给县主打扇,看着她不要跑。”
做完这些,他便让王府的侍卫组织那些流民排队,自己拿着碗打粥,打好后递给人,母亲在一旁,见粥给出去了,就再拿一个胡饼递过去。
“多谢,多谢贵人……”
拿到食物的灾民草草道谢,都顾不上新出锅的粥是烫嘴的,猛地就往嘴里塞,烫得呲牙咧嘴,却还喃喃着:“又能活一天了。”
那些流民因为长久的饥饿,一个个四肢纤细得吓人,肚子却反常地大,由于肚皮被撑得太薄,甚至能看见脏器在里头蠕动。
再加上流亡路上什么也顾不得,一个个形容狼狈,元嘉禾那时还小,很快就害怕了,跑过去拽住父亲的袖子:“阿,阿爷,我想回去了……”
“乖玉奴,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那一年长安街头有拐子,父亲不放心让人护送她回去,再三安慰,直到她答应和他们一起走。
等着等着,她等困了,迷迷糊糊间,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来,放在一个宽阔的肩头。
“玉奴,等很久了吧?快醒醒,我们要回家了。”
“唔……”
“醒醒啦,醒来阿爷带你去吃金玉斋的桃花酥。”
一听到喜欢的零嘴,元嘉禾登时来了精神,坐在父亲的肩头欢呼:“好!我要吃桃花酥!我还要吃樱桃毕罗,还要吃金乳酥!”
“好好好,都给玉奴买。”
要上马车的时候,父亲把她抱下来,托在手臂上。
“都在这里了,玉奴,从你阿爷身上下来,自己好好坐着。”母亲道。
“不下来,我要阿爷抱。”
“好,阿爷抱我们玉奴。”父亲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儿玉奴也懂事,不哭不闹的。”
回去的路上,元嘉禾掀开帘子,瞥见路边有人在卖草叶儿编的东西,觉得新奇:“阿爷阿爷,我要那个,那个。”
“你要哪个?”
“就是那个翁翁在卖的。”
父亲叫车夫停下,抱着她下了马车:“玉奴要这个啊?想要什么?”
那老翁的手很巧,编的不管是虫鱼还是鸟雀,都栩栩如生,元嘉禾一时拿不定,索性父亲就全买了下来。
元嘉禾拿在手里玩了一会儿,就觉得腻了,扔到一边。
“你这孩子,自个儿要买,买来又不珍惜。”
母亲一边收拾一边嗔怪道:“阿娘先替你收好了,再想玩了,就上阿娘这里找。”
元嘉禾缩进父亲的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阿爷,刚刚那些人,为什么那么……”
“他们没有吃饱饭,没有吃饱饭,就会这样,也不是有意要吓到玉奴的。”
“哦……那阿爷就是想让他们都吃饱饭吗?”
父亲点了点头。
元嘉禾欢快道:“那阿爷真好!”
“行了,小鬼灵精,金玉斋到了,就不下去了,叫人来买了给你。”
实在是太困了,元嘉禾没吃几口,就窝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
“不可以再吃这么多点心了,我们玉奴都快成小玉猪了。”
半梦半醒间听到这话,元嘉禾也气呼呼地反驳:“才,才不是猪……我若是小猪,那阿爷就是猪阿爷……”
那样疼爱自己的父亲,不该被泼一身污水。
直到天子递了一方帕子过来,元嘉禾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一,一定要这样吗?”元嘉禾抱着一丝期待:“陛下,岱青自继位以来,从来没有想过与中原为敌,你就不能,就不能……”
对上天子乌沉沉的目光后,她立即住了嘴,斟酌半晌后,道:“陛下,若是岱青愿意俯首称臣,以中原为尊,那么陛下,是否可以饶他不死?”
“若是这样,那再好不过了。”天子道:“不过,这还是得看承徽的本事。”
“承徽若是不愿,朕也不勉强,如今手里握着虎狼之师,也不怕打不下来,但……”
他顿了顿后,似笑非笑:“若是开战,必有伤亡,承徽心善,想来是不愿意看见自己血脉相连的同胞,血染沙场的。”
元嘉禾暗暗握紧了拳。
她确实不愿意,再有孩童,犹如阿妩阿泽那般了。
“妾身都明白的,妾身会尽力一试……”
“你明白就好。”天子说完,轻飘飘地看了张宏良一眼,后者会意,拍了拍手,有两个小黄门应声而来,一人捧着一个酒坛。
“这是……”元嘉禾只觉得眼熟。
“听闻江南有女儿出生,埋下好酒,待出阁那日启封痛饮的习俗,朕在昔年的江夏王府发现了这个,上头的封条还写了承徽的小字,应当是江夏王给你准备的。”
元嘉禾接过一坛,发现果真是昔年,父亲为她埋下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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