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杀了岱青 朕会为你的
张宏良念完, 笑容可掬地弯腰来扶元嘉禾:“公主,请起吧,圣人一路车马劳顿, 到了这里头一件事,就是问起公主呢,说这北地苦寒,也不知公主住不住得惯,饮食可还合口……这不, 立马就叫臣来接您了。”
元嘉禾被他搀着站起来, 膝盖还微微有些发软。
“圣人竟亲自来了?”
张宏良笑道:“谁说不是呢, 朝中大臣们也劝, 说不宜轻离京畿,可圣人说, 克烈新平,边地不稳, 他总得亲眼瞧一瞧才放心,再者……”
他压低了些声音:“也实在是挂念公主,圣人说,当初送公主出嫁时,公主尚年少, 他这做兄长的,心里一直记挂着呢。”
元嘉禾笑道:“真是多谢圣人挂怀了……中贵人辛苦,请先下去喝杯草原的奶茶吧。”
来的急,她手里也没什么可以打赏张宏良的钱财,想了想后,还是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递到他手上。
“有劳中贵人, 一点薄礼,还望中贵人莫要嫌弃。”
待张宏良跟着锦玉下去后,元嘉禾一转头,就看见岱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面色晦暗不明。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就被扯过去。
“你不能去。”
“岱青,别这么任性。”元嘉禾蹙眉:“圣人口谕,我若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
“那又如何?你如今是我北戎的可敦,不是他中原的公主!”岱青低声吼道,眼底翻涌着暴戾与不安:“他刚刚灭了克烈全族,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如今又亲自来了,谁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你若去了,他把你扣下怎么办?拿你要挟我怎么办?”
元嘉禾沉默了一瞬,抬眸看他。
“若他真的想拿我要挟你,我去了,他扣我,我不去,他可有了名正言顺发兵的理由,就说我抗旨不遵,藐视天朝。”
岱青神情一滞。
元嘉禾抽出手来,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于情于理,这一趟,我必须去。”
“嘉禾……”
“你放心,我和亲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人他不会和我计较。”
岱青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那我陪你去。”
“不行。”元嘉禾摇头:“圣人只召见了我一个人,你就在这里,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什么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记得,把乌兰从夫余接回来,看好她。”
岱青脸色一变:“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元嘉禾打断他:“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第二日一早,元嘉禾便随着张宏良的车驾出发了。
珠拉和其其格原本也说要跟着,被她按住了,只带了锦玉一道。
车驾行了不到半日,便到了中原军队驻扎的营地。
远远望去,旌旗蔽日,营帐连绵不绝,比想象中还要壮观。
守卫的士兵甲胄森严,目光锐利,看见张宏良的令牌,才放行入内。
元嘉禾被引到一座最大的帐篷前,张宏良朝她躬身一礼,便带着锦玉退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帐内陈设简朴,没有她想象中天子行营的奢华,只有一张案几、一张地图、一盏孤灯,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背对着她,正负手看着墙上悬挂的那张舆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若说之前对这位圣人的记忆是模糊的,那么,在对上这样一张剑眉星目,轩然霞举的脸,那些东西一下子清晰了起来,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把她拉回了那个出嫁前的夜晚。
与那个夜晚相比,他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看不出喜怒。
“妾身见过陛下……”
“承徽来了,不必多礼,坐吧。”他缓缓开口,同时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
元嘉禾依言在下首的毡垫上坐了。
“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兄妹,不必多礼。”他走过来,在案几对面坐下,亲自执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北地苦寒,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元嘉禾双手捧起茶盏,茶香氤氲中,她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天子却不急着说话,只慢慢地也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淡淡道:“朕记得,你出嫁那年,是十五岁。”
“回圣人的话,是十五。”
“一转眼,也有些时日了、”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朕听说,你在北戎做得很好,上至汗王,下至牧民,都很敬重你,连先头汗王留下的那个小公主,也与你亲近。”
元嘉禾垂眸:“陛下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尽了本分。”
“哪里,你若只是尽本分,那长安朝堂之上,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该个个自尽以谢天恩了。”
天子说着,又抿了一口茶:“听闻你在北戎,教牧民们认字,还教他们如何种粮食,他们都很爱戴你。”
“陛下消息灵通。”
“朕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该知道的,自然都要知道。”他淡然道:“若是换一个人嫁过去,怕做不到你这样。”
元嘉禾沉默了片刻,终于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陛下今日召妾身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夸妾身的吧?”
帐中静了一瞬。
天子笑了:“自然不是,这不是临行前,和郑夫人打听过了,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想着你一个人在北戎这么长时间,实在是不易,朕这个做兄长的,来看看你,为你庆生。”
说着,他高呼了一声“来人”,有宫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元嘉禾略扫了一眼,发现托盘里都是各色精巧的吃食和点心。
“也不知你喜欢什么,这些都是在长安都中贵女们里时兴的。”
“多谢陛下,陛下有心了。”
元嘉禾从托盘里拿了一只牡丹卷,在手指间拈了拈,问道:“妾身的阿娘和妹妹,她们……”
“她们很好,也很挂念你,听说朕要来看你,还专门托朕给你带了东西。”
天子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包裹,示意元嘉禾打开。
里头都是一些小物件,香囊、长命锁、佛牌……最显眼的,还是一枚平安符。
“这是郑夫人去大相国寺里求的,找了主持开光,听说夫人为了求佛祖保佑你,大相国寺那么长的台阶,她一阶一阶地拜过来,还刺破了手指头,用血抄经书,一片慈母心,朕停了,也为之动容。”
“还有这个香囊,是二姑娘亲手绣给你的,她听闻草原蚊虫厉害,又亲手晾晒翻捡了驱虫的药材,装进里头。”
元嘉禾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是我不孝不友,连累阿娘和妹妹,为我如此操劳担忧。”她哽咽道。
“哪里的话,当年的事,谁也没办法。”
正巧张宏良进来,闻言道:“是啊公主,那会儿北戎先汗王去世,您上书求归长安,陛下跪着去求先帝,说中原公主不必遵从蛮夷的规矩,您嫁的是乌维,乌维死了,您也就该回来了,还被先帝好一通申饬。”
元嘉禾倒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连忙道:“多谢陛下昔年挂念。”
“无事,都过去了。”天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从张宏良手里接过一枚玉佩:“今儿你生辰,这是朕给你的生辰赠礼。”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云纹,是上好的羊脂玉。
元嘉禾接过谢恩。
“那……陛下还有其他的事吗?若是没有……”
“自然有。”天子起身,元嘉禾也忙跟着起来。
“承徽,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在你心里,你如今是中原的公主,还是北戎的可敦?”
元嘉禾心跳猛地一顿。
帐外风声猎猎,吹得帐帘翻动,有冷风灌进来,吹得元嘉禾的袖口摇摇晃晃。
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深沉难测的男人:“陛下问妾身这个问题,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让陛下满意的话?”
天子目光一凝,片刻后,他朗声笑了起来。
“好。”他道:“朕没看错人。”
“先帝主和,可朕不是,朕一想到分明是那些蛮夷犯边在先,可却是中原低声下气地求和,还要挑选正值青春的女子,赔给他们,心里便愤恨异常。”
“不知承徽还记不记得,当年送你出嫁,朕说过,希望有一天,不再有和亲公主。”
“妾身自然记得。”
“朕登基后,厉兵秣马,为的就是有一天,把曾经的耻辱全部讨回来!要让那些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知道,这天底下,到底谁最大。”
元嘉禾听着,只觉得心头跳得越发厉害。
“承徽,想回家吗?回到长安来,和你阿娘妹妹团聚。”
天子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似乎只是诚恳地询问她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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