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乌兰的那一杯,顶部浮着一层细密的炒米。
“你真是有心了。”元嘉禾从她手上接过,微笑道。
“公主是要准备去夫余吗?最近好像有些不太平呢。”
“怎么了?”
乌兰也紧张道:“是舅舅那里出事了吗?”
“没有没有,不是夫余,是克烈……”珠拉忙道:“我也是刚得的消息,说是克烈遭了白灾,就去中原边境劫掠,然后中原的皇帝派了兵过去,把克烈王抓去了中原砍头,如今那块地方,已经归了中原了……”
“什么?!”
元嘉禾猛地起身。
自从她和亲之后,草原诸部和中原的摩擦日益减少,多数时候是相安无事的,就是以前,还经常开战的时候,也是有来有回,以防守为主,从来没有像这般……
“汗王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了,都在议论呢。”珠拉小声道。
元嘉禾明白,此举会让其他部落心里都开始犯嘀咕,哪怕是和中原有姻亲关系的北戎。
别说她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哪怕是。在真正打起来之后,又能阻止什么呢?
“我去找岱青。”
她呢喃了两句,锦玉连忙拿来氅衣给她披上,跟她一起出了帐篷。
岱青那边,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克烈纯属是咎由自取,谁让他们不知死活先去挑衅中原,也有人认为,唇亡齿寒,中原和草原诸部本就积怨已深,说不准哪一天,就把矛头指向北戎了。
他扶着额头听着,不发一言,直到外头通报,说是可敦来了。
议论的声音登时平息了下去。
元嘉禾甫一进来,便敏锐地察觉到,帐篷里的人,看自己的目光变了,十分复杂。
不管她嫁过来多久,也不管她在北戎做了多少事,她依旧是中原的公主,心里不知道向着哪边。
“嘉禾,你来了。”
岱青直起腰,勉强笑了一下。
“嗯,我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岱青看向一位将领,那人会意,立刻道:“回可敦,是克烈先去招惹,可是中原……还是头一次,这样……”
他悄悄觑了一眼元嘉禾的神色,确认她面色并无不愉后,斟酌了一下词句:“这样强硬……”
“那中原那边,出动了多少兵马?”
一提起这个,那将领脸上的愁云更重了:“总共出动了四路,每一路都……率两万骑兵……”
元嘉禾心头又是一震。
这个兵马的数字,的确是奔着彻底剿灭克烈部而来的。
文定帝已驾崩,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新帝,与他主和的父皇大不相同,她一下子就想起来,曾经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送她出嫁,说的那句话。
“若可以,我希望你是国朝最后一位和亲公主。”
那北戎将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更别提汉军里还出了个疯子,就是统领西路的一个,打起仗来不要命,本来要走三天的路,他硬是缩成了一天,逃出来的克烈人说,好像个魔鬼似的,突然就冒出来了……”
“听说那人姓宁,叫什么,宁昀,是中原新封的千牛卫中郎将,以前就没听说过这号人。”
宁昀……
没等元嘉禾有什么反应,岱青先开了口:“行了,不用说了,你们先出去。”
“是……”
待众人离去,元嘉禾还有些恍惚。
千牛卫中郎将品级颇高,又是圣人最亲近的贴身侍卫,统领长安禁军最核心的一支,非武艺高强、功勋卓著者不可任此职。
分别这些年,宁昀,居然都坐到这个位置了……
见她这样,岱青心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你很开心吗?”
“什么?”元嘉禾有些没反应过来。
“如今汉军驻扎地就在曾经克烈的地盘,离我们不过数里路,你和那人很近,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
见她张口要说什么,岱青涌起一阵恐惧的感觉。
他想要一个答案,却害怕在听见她的回答后,会自取其辱。
毕竟,那个人对她真的很重要。
“好了,我们不提他。”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想问你另一件事,如今的中原皇帝,你认识吗?你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怎么突然又问这个?”元嘉禾蹙眉:“不过,我还真不怎么熟悉他……”
她只知道这位圣人的母族并不显赫,其母是先帝一时兴起,宠幸的一名宫女,幸完就抛之脑后,若不是宫女有了身孕,他应该都不记得这回事。
因为怀了天家子嗣,宫女被封为美人,不过,她也仅仅只有这些,连带着生下的小皇子也默默无闻,不得圣心,其余皇子都封王出宫,开府娶妻了,他还没个着落。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戾太子案之后的赢家。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之他成为了皇后的养子,因此入主东宫,又在先帝驾崩时,迅速掌控住禁军,在惊心动魄中稳住局面登基。
和亲的时候,虽是他送嫁,但因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讲究,尽管二人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妹,他们也没怎么说过话,偶尔他会问一问,“承徽身子可好”之类的,她会应答说“无事,多谢太子关心”,仅限于此。
就连他的长相,元嘉禾也是模糊不清的,只记得他生的算高大,也算英俊,是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那看来,你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元嘉禾到底没把那句话告诉岱青,嗫嚅了两下嘴唇后,道:“是,我也不太明白。”
“不过如今中原军队只停在克烈的地方,似乎没有要进行下一步的意思,我想,我们暂时,也不用担心什么?”
岱青沉吟片刻,道:“最好是这样。”
因着这事,元嘉禾回去后,乌兰把打好的络子给她看,她都兴致缺缺,提不起精神来。
乌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络子,主动来拉她的手:“小婶婶不开心吗?”
“没有啊……”
“你要是不开心的话,我就不去舅舅那里了,我留下来陪你。”
看着小姑娘真挚的眼神,元嘉禾笑了一下,把她抱进怀里:“谢谢乌兰呀,但是真的没有,夫余王也很想念你,你不用为了我留下,想去就去吧。”
话是这么说,可等乌兰真的跟着夫余的使者走了,元嘉禾一下子就觉得,帐篷里的气氛压抑了不少。
“乌兰小公主刚走,你就想她了?”
锦玉端着茶在她面前坐下。
“乌兰在,还有人跟我说说话,分分心,她不在,我就……”
不可避免地会想到那件事。
“要我说,夫余那是咎由自取,谁叫他们先动手的?他们不犯那个贱,圣人也不会发兵打他们,至于北戎……”
锦玉顿了顿:“北戎一向与中原交好,圣人都看在眼里,不会有事的。”
“但愿是这样。”
今日难得岱青一直没回来,到晚上,元嘉禾准备睡了,忽然觉得身后的床榻往下陷了一下。
没等她回头去看,她已经被岱青紧紧抱在怀里。
他用的力气太大,仿佛要将她人都嵌进骨血里。
“闷死了,你给我放手!”
岱青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下来。
他动作凶狠,元嘉禾只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她也来了脾气,一巴掌抽到他的脸上。
“你要死吗!没听到我说停?”
被她打过的地方迅速浮现出红印来,岱青却恍若未觉,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里。
“嘉禾,明年冬天,你也会陪着我的,对吧?”
他反反复复地确认了一个晚上,执拗极了。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原军队没了新的动作,北戎人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完了冬天。
“也许真的只是因为克烈人去抢中原的缘故?”
“我就说嘛,我们又没做什么,怎么可能有事呢。”
“再说了,我们可敦是中原皇帝的妹子,哪有做舅哥的打妹夫的道理。”
悬着的心才放下,元嘉禾生辰前不久,有中原使者前来,指名道姓要见她,
元嘉禾认出了这人,是曾经在皇后,不,如今是太后宫里侍奉的宦官,张宏良。
“中贵人前来,所谓何事?”
张宏良先是恭敬地行礼,而后,挥了一下手里的拂尘,肃立道:“传圣人口谕……”
元嘉禾立刻跪了下去。
“朕巡幸北境,察民瘼边情,偶忆及公主远嫁塞外,已历数载春秋。今逢公主芳辰将至,朕既至边界,岂可过而不见?特遣中使张宏良,迎公主前来行营一叙。朕备薄酒,欲为公主贺,亦欲问北地风土,公主起居。公主其速来,勿负朕望。”
作者有话说:
更新放送,大概再有个几章,正文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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