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再举行一次婚礼,用中原的规矩,拜天地,喝合卺酒,就喝了我阿爷留下来的这两坛,然后,你再给我戴上你娘留下来的手串,可以吗?”
这样的要求,岱青怎会不答应,他简直欣喜若狂:“自然可以!当然可以!”
不过,冷静一下后,他还是想到——
“你怎么,跟我提这个?”
“我们上次的仪式太草率了,还不怎么吉利,所以我想补办。”
“也是……”
想起那场婚礼,岱青也是有许多遗憾的。
他原本想着,和元嘉禾一同接受长生天的祝福,然后在挂满红绸的帐篷里,看着羞涩紧张的元嘉禾,告诉她别怕,自己会一辈子对她好的,然后把她抱进怀里,吻她的头发,吻她的唇,直到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这一切,都毁在了大巫的那句,这场婚事,大凶。
“那我叫人下去准备?你还想要什么?”
“中原婚礼,还有凤冠,唔……乌兰跟我说过,草原上成亲的时候,丈夫会送妻子一把匕首?”
“这是夫余那边的规矩,不是我们这里的,不过,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给你准备。”
说着,岱青拉起她的手:“准备一把最好的。”
“好。”
元嘉禾轻声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王庭都沉浸在一种喜庆的氛围中忙碌。
牧民们听说汗王要与可敦重新举行婚礼,还用的是中原的规矩,都觉得新鲜又好奇。
女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可敦会穿什么样的嫁衣,中原的婚礼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男人们则忙着帮忙搭建新的帐房,宰杀肥羊,准备宴席。
岱青亲自带人去了附近的集市,采办婚礼所需的物品。
红绸、红烛、红灯笼……把能见到的红色物件几乎都搬了回来,又拿了金子,给元嘉禾打凤冠,整个王帐区很快便被装点得一片喜气洋洋。
元嘉禾则日日坐在帐中,埋头缝制那件嫁衣。
她选了一匹上好的绛红蜀锦,料子光滑如水,在光下流转着暗沉的红光,像是凝固的胭脂。
裁了窄袖,收了腰线,又沿着领口和袖缘绣了一圈又一圈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净,每一针都落得极稳。
锦玉在一旁替她分线递针,有时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到了临近婚礼的前一日,嫁衣终于完工。
元嘉禾对着铜镜,将那件红衣一件一件地穿上身。
绛红的衣料贴着肌肤,凉滑如水的触感让她微微恍惚了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领口,抚平袖口的褶皱,然后拿起那顶凤冠,端正地戴在发髻上。
冠上的珍珠与碧玺珠子垂落在额前,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扬声道:“请汗王过来一趟。”
岱青掀帘进来时,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帐中的人。
绛红的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腰间束着一条窄窄的金线绣带,勾勒出一握纤腰,凤冠的流苏垂落在眉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晨露在花瓣上颤了一颤。
她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珠帘后望着他,带着一丝不甚确定的羞涩,轻声问了一句:“好看吗?”
岱青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美……”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很美。”
元嘉禾便笑了:“那就好,我还怕自己做不好,穿出去让人笑话。”
岱青走上前去,伸手替她扶了扶鬓边略微歪斜的一枚珠钗,指尖在她发间停留了一瞬,声音有些发哑:“怎么会笑话你,他们只会羡慕我。”
元嘉禾垂下眼睫,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婚礼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后。
元嘉禾翻了黄历,说那日是吉日,宜嫁娶。
岱青自然没有异议,他只管让人加紧筹备,务必让这场婚礼风光体面。
到了第二日,岱青被木希乐拉去帮忙挑选宴席上要用的酒,元嘉禾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坡那头,才转身回了帐内。
她走到案前,拿起上头放着的一只小小竹笼。
笼中是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正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她。
元嘉禾摸了两下它的小脑袋,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截极细的竹管,将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塞了进去,用蜡封好口,然后系在鸽子的脚环上。
她捧着那只鸽子,在帐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的天边,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飞着,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
她松开手。
鸽子扑棱了两下翅膀,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南方向飞去,很快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融入了那片苍茫的天色之中。
锦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公主,这封信一出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元嘉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那只鸽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里没有波澜:“没有就没有吧。”
婚礼当日,天朗气清。
王庭前的空地上,早早便聚满了从各处赶来的牧民。
孩子们在人群间追逐嬉闹,女人们穿着节日盛装,头上戴着彩珠和银饰,男人们则围在一起,高声谈笑着,等待着婚礼的开始。
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羊肉在沸汤里翻滚,香气随风飘散,马头琴手调好了琴弦,试了几个音,悠扬的琴声便在草原上空荡漾开来。
日头爬到中天的时候,婚礼正式开始。
元嘉禾穿着那件亲手缝制的嫁衣,头戴凤冠,盖着红盖头,由锦玉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场地中央。
牧民们纷纷踮起脚尖张望,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岱青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深褐色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整个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看见元嘉禾走来,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二人先拜了天地,到拜高堂的时候,岱青父母早已死去,元嘉禾的母亲也不在这里,所以拜了身为长辈的大巫。
而后,夫妻对拜。
牧民们围成一圈,唱起了古老的祝歌,歌声悠扬苍凉,在草原上空回荡不息。
年轻的姑娘们向新人抛洒花瓣和彩色的碎布,孩子们在人群外围欢叫着奔跑。
礼成之后,新郎新娘被送入新搭好的帐房。
帐内红烛高烧,四壁挂满了彩色的经幡和红绸,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暖意融融。
案几上摆着那两坛酒,封泥完好。
牧民们的欢笑声和歌声从帐外隐隐传来,衬得帐中格外安静。
元嘉禾在案前跪坐下来,伸手抚了抚那坛酒的坛身,指尖沿着封条的边缘缓缓划过。
岱青在她对面坐下:“若是舍不得……”
“没有,酒就是要喝的。”
说着,元嘉禾拍开封泥,将酒倒入一只白瓷壶中,又斟满了两只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醇厚而清冽的香气。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液体:“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从前的事吗?今日我告诉你。”
岱青微微一怔,随即柔声道:“好,你说,我听着。”
元嘉禾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我阿爷……是被冤死的。”
她说了戾太子案的始末,说江夏王是如何被牵连、如何被下狱、如何在狱中郁郁而终,死后又被先帝下令挫骨扬灰,不得安葬。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旧事,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我阿爷是个很好的人。”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他教我要善良,要体恤弱者,要记得自己享用的每一分福泽,都是从百姓的膏血里来的……他不该背着反贼的污名,死了也不能安息。”
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红,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在烛光中划过一道晶莹的亮痕。
“岱青,你明白吗?”
岱青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起身挪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是我不该问,勾起你的伤心事……不说了,往后不提了,以后我会好好疼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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