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沙发,躺下。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着。
现在他坐在留观室里,凌晨两点。女孩睡容恬静,睫毛湿漉漉的。前半夜起了烧,刚退下。烧退之后出的汗,洇在眼角,凝成很小的一颗,灯光一晃,亮一下。
陈靳白伸手,用指背轻轻蹭掉那颗水珠。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沉下去了。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她脸颊旁边,隔着一寸的距离,感受她呼吸的温度。
俞惜,不要害怕爱。如果害怕,就将那本书交给我,我愿意为你翻译百次、千次、万次……
作者有话说:
“我们没有相爱也没有假装相爱:我觉得她内心里有一种与爱绝不相容的紧张,她怕爱。”
——博尔赫斯
第26章 蝴蝶
俞惜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灯管还亮着,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一道一道的, 落在对面的墙上。
陈靳白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手搭在床沿, 手指微微蜷着,离她的手指只有一寸的距离。不知道是睡着之前故意放的,还是睡着之后无意识地滑过去的。
昨夜的胡茬又深了一层, 在下巴上洇出淡淡的青色。额角那道红印还没完全消下去, 但比昨晚淡了一些。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手指动了一下, 但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张了张,像在梦里握住了什么。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手指搭在那里,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 百叶窗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 像一根细细的指针。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了起来。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已经被护士拔掉了, 只剩一小块医用胶布贴着。
陈靳白动了一下,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她的。
“几点了?”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
“七点半。”
他点点头, 站起来。椅子太矮, 坐了一夜, 腿大概是麻了,他扶了一下床沿,稳了稳,才站直。
“饿了吗?”他问,“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不饿。”她摇头。
陈靳白深深地看了俞惜一眼。
她闭上嘴。
他满意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俞惜叫住他。
“陈靳白。”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她顿了一下,“我想喝粥。”
陈靳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小米粥?”
“白粥就好。”
“好,我去买。”
陈靳白买粥回来的时候,护士正给俞惜量体温。
“量一下体温。”护士把体温计递过来,“三十七度以下就可以办出院了。”
俞惜点点头,体温计夹在腋下,凉凉的。余光扫见门口的人影,目光移过来。
陈靳白拎着粥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盖子揭开,白粥的热气冒上来。
“烧退了,炎症指标也下来了。”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转头看了俞惜一眼,“手伸出来我看看。”
俞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纱布还包着,但肿胀已经消了大半,指尖能看出一点血色了。
护士拆开纱布看了看,点了点头,对陈靳白说:“恢复得还行,回去按时吃药,三天后来复查。这几天伤口别沾水,别用力,三天后来复查。”
陈靳白点头:“好,谢谢。”
护士收拾好东西,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靳白和俞惜之间转了一圈。
“陈医生,”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一点熟稔的笑意,“你太太是吧?早就听说你结婚了,这才见到真人。真般配。”
俞惜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陈靳白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护士摆摆手,“陈医生平时帮我们那么多,应该的。那您先照顾着,办完出院手续就可以回去了。”
门关上之后,留观室里安静了几秒。
俞惜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白粥,热气还在往上冒。
陈靳白把勺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吃饭。”
她接过勺子,低头搅了一下粥。白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在勺子上黏黏地堆成一团。
吃完饭,陈靳白去办手续。俞惜坐在留观室的床边,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慢慢塞进袖子里。护士进来换床单,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陈医生昨晚守了一夜,中间我进来查房,他都没睡踏实。”
俞惜愣了一下,没接话。护士走后,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折叠椅。椅子还没收,靠背的角度歪着。
陈靳白回到留观室的时候,俞惜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他。脚悬在床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坐在修复台前,整个人沉进那盏灯下面,安静得像一尊瓷。但现在,她坐在床边,脚够不着地,晃着,像个等人来接的小孩。
他忽然觉得,不需要她说什么,不需要她做什么。她在这里,他在这里,阳光在这里。就足够了。
一只手不太好系鞋带,俞惜系了好一会儿才松松垮垮地系了个蝴蝶结。晃着晃着就散了下来,鞋带耷拉在鞋面上,像两条垂下来的兔耳朵。
她低头看着那两根鞋带,犹豫了一下,弯腰想重新系。指尖刚碰到鞋带,另一只手比她先到。
陈靳白蹲下来,手指利落的,交叉,打结,拉紧。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落在鞋面上。
俞惜低头看着他。他头顶的发旋露出来,头发有点乱,昨晚没好好睡,今早也没来得及整理。
“好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鞋,“另一个要不要系?”
俞惜低头看了看,另一只鞋的蝴蝶结是她自己系的,歪歪扭扭的,和另一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对比着实鲜明。
陈靳白看着女孩歪着头认真思考的样子,唇角不禁翘起。没等她回答,他又蹲下去,拆开那个歪扭的结,重新系。动作很轻,手指捏着鞋带的两端,拉紧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看他,目光撞在一起。
“好了。”他站起来,“走吧,手续办好了。”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昨晚那个圆脸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看见他们,抬起头笑了。
“陈医生,带太太回家啦?”
陈靳白脚步顿了一下。俞惜也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说——
“嗯,回家了。”
俞惜垂下头,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俞惜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烘烘的。她低头轻轻地动了动脚,蝴蝶飘飘然飞起又慢慢落下来。
陈靳白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发出轻快的节奏。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俞惜忽然开口。
“你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你一直坐在椅子上。”
“椅子挺好睡的。”
俞惜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眼下的青愈发明显。
“骗子。”她说。
陈靳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得挺快。”
俞惜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家之后,俞惜换好鞋,“你今天不去医院吗?”
“今天轮休。”陈靳白把鞋收好,“一会想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俞惜拉着陈靳白往卧室走。
感受到阻力,俞惜停在步子,回头看向他。
陈靳白挑了挑眉,嘴角含笑。
俞惜慢慢红了脸,手垂下去,指尖蹭过自己的衣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陈靳白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垂一直漫到耳尖,像不小心在画上洇开的胭脂。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藏着一丝笑意。
“没怎么。”俞惜把他往床边推,“你去睡觉。”
“我不困。”陈靳白转身看她,“值夜班习惯了。”
“你昨晚一夜没睡。”她仰起头看他。
陈靳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他眼底的炙热毫不掩饰,有些烫。俞惜想躲,却被他扶住脖颈。掌心贴着她的侧颈,指尖没入发间。不重,只是轻轻扶着。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躲什么?”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躲。”她垂眸。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