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娃娃_妄无忧【完结+番外】(28)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手术帽勒出的那道红印还没消,在额角,红红的一道。

  “俞惜,我每天都在神经和血管之间切肿瘤。有时候那层膜薄得连刀尖都放不进去,但我得进。不进,人就死了。”

  “我的工作,就是在不可能的地方找可能。”

  他看着她。

  “你连问都不问我,就判了死刑。你觉得公平吗?”

  “陈靳白……”

  “你可以怕,”他说,“但你不能替我决定。”

  俞惜读不懂他此刻的眼神,有些懵懂地看向他。

  “能学会吗?”陈靳白问。

  她摇头,诚实得让陈靳白眼前一黑,“不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像早就知道。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她以为他要走,但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床边更近了一点,然后重新坐下。

  “那就慢慢学。”他说。

  多年前,俞惜临摹兰花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彼时,她不去想她是否足够有天赋,她只在意一点——她是否想要。

  一次不行就百次、千次、万次……慢慢学,总会学会。只要她想,哪怕最后放弃兰花,也是因为她不想要了,而不是前方的挫折和阻碍。

  所以哪怕千万张废稿铺陈于脚下,最后她还是画出了于风中摇曳的兰。

  可后来,那样的兰花她再没有画出来过。

  “惜惜,你有没有想过,我怕什么?”

  陈靳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怕你一个人。”他说,“怕你受伤了没人知道,怕你发烧了没人管,怕你晕倒了没人看见。”

  “你让我别来,我就不来。你说没事,我就信了。你什么也不说,我就等着。”他看着她,“但如果没有人发现你呢,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这次是意外。”她摇头,“对不起,陈靳白。”

  她低下头,眼泪落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肩膀轻轻抖着。他松开她的手,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眼泪洇湿了他的手术服。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抖。过了很久,她的肩膀不抖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靳白。”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我不会走。”

  其实这就是俞惜的第一反应,从病房里醒来得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自己迫切地想见他。他要是不来,她会去找他。她以为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可她错了。

  她只是不愿再失去……

  陈靳白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如果你走了,”他说,“我会找到你。”

  “俞惜,这条路上我们都在摸索,谁都没有错。”

  她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湿的。陈靳白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张画。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不是生气。是拿你没办法。”

  陈靳白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即使你是想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我却还是想要陪在你身边。

  她愣了一下,问:“那怎么办?”

  “你把手给我,别藏着。”他说,“惜惜,就从这件事开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着纱布的那根手指肿着,搁在被子外面,有点可笑。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掌心里。

  “这样就行。”他握住,看着她笑起来。

  “以后,”她说,“我会告诉你。”

  他看着她。

  “受伤了告诉你,”她说,“发烧了告诉你,晕倒了——”

  她停了一下。

  “不会晕倒了。”她说。

  “你保证?”他笑。

  俞惜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灯跳了一下,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变成细细的一条。窗外起了风,银杏树的枝丫在玻璃上晃了晃,碎碎的。

  俞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皮有些发沉。

  “睡吧。”陈靳白温声道。

  她轻轻应声,睫毛微微颤了颤,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在他掌心里渐渐变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冰化开。

  陈靳白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就着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他一寸一寸的描摹这俞惜的眉眼,脑海里莫名想起宋清砚昨晚说的话……

  The Night

  吧台上的灯倒映在酒液里,一小团黄光,晃晃悠悠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宋清砚看着陈靳白,手里的杯子转了转,冰块磕在玻璃壁上,叮的一声。

  把人叫来一言不发,坐在酒吧里却滴酒不沾。只是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杯口,看着威士忌一点点被冰块稀释。

  陈靳白没说话,看着橙黄的酒液发呆。

  宋清砚没催。认识这么多年,他了解陈靳白,不想说的时候,撬不开嘴。但想说了,一个字都不会藏。

  过了很久。

  “阿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靳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差点被酒吧里的爵士乐盖过去。灯光从吧台那边漫过来,只照到陈靳白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眼睛是散的,没有焦点,落在杯子里那块正在融化的冰块上,藏不住的落寞。

  宋清砚没见过这样的陈靳白,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

  “和俞惜有关?”

  这是他这一天,第一次听到俞惜的名字,此刻陈靳白才骤然认识到,原来他和她的交集居然这么少。以至于只要离开她,就真的再无相交……

  手指猛地一僵。

  那正在画的圆,在四分之三的地方打了个趔趄,指尖滑出去,磕在杯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食指和中指交叉着绞在一起,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整个手从杯口跌落,差一点把杯子带倒。

  宋清砚蹙眉,帮他扶正杯子:“怎么了?”

  “她让我别去,我就不去。她什么也不说,我就等着。”陈靳白看着杯子里化开的酒,“但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面对俞惜他进退两难,退一步害怕她也会退一步,更怕进一步她会退三步。

  “你和俞惜到底是什么情况?”宋清砚问。

  “我们没有相爱也没有假装相爱。”陈靳白的声音很平,“我觉得她心里有一种与爱绝不相容的紧张。”

  “她怕爱。”他难得有这样无措的时候,其实与无措相比,他眼底更多是心疼。

  “靳白,”宋清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避而不谈,在她眼里是退让?”

  陈靳白抬头看向他。

  “你以为你在留步,”宋清砚说,“她觉得你在后退。”

  “每个人对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爱是一本书,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译文阅读领悟。”他看着陈靳白,“只有你以她的语言看懂你手里这本书,你才有资格说爱她。自顾自地等待不是靠近,可能是远离。”

  陈靳白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那我要怎么做?”他问。

  “你能不能在九十九次推开你的时候,第一百次张开手?甚至是一千次、一万次?”

  陈靳白没说话。

  “如果不可以,”宋清砚说,“就不要再向前了。”

  “反正,如果你可以,证明的办法无非也就是一次次张开手。哪怕会被一次次推开。”

  吧台上的灯在杯底晃,一小团黄的,慢慢暗下去。

  陈靳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数,”他说,“一百次。”

  “少了。”

  宋清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早就知道。

  “那就一千次。”他说。

  陈靳白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冰块滑到嘴边,凉的。杯子放回吧台上的时候,声音很脆。

  “要不要再来一杯?”宋清砚问。

  他摇头,站起来,拿起外套。

  推开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一片。而陈靳白却看到了云层下的星光,或者说他决心看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那扇窗——黑的。她睡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上楼,开门,换鞋。

  屋里很安静,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他没进去。坐在沙发上,靠着,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宋清砚的话。

  ……

  陈靳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俞惜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头,露出一截脖颈。呼吸很轻,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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