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她说,“但他心里惦记你,比谁都惦记。”
“我知道。”蒋清洛说,声音稳下来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将桌面上的红色丝绒盒子拿起来,递给俞惜。
“见面礼。姑奶奶挑的,别推辞。”
俞惜愣了一下接过来,是一对翡翠耳坠,蛋面不大,但种水极好,灯光下透出一汪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俞惜今天穿着一袭烟青色的刺绣长裙,没有相配的耳饰便没有带。
没等她反应,蒋清洛亲手将那对耳坠戴在俞惜耳垂上,指尖微微发凉,动作却很稳。戴好之后,她退开一点距离,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年轻女孩子,就该戴点有颜色的东西。整天素着,像什么话。”
俞惜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坠,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凉。翡翠在灯光下微微一晃,那汪绿像是活过来了,顺着光线淌下来,落在她锁骨上。
陈靳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目光从她耳垂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被蒋清洛看见了。
“你笑什么?”蒋清洛问。
“没笑。”陈靳白面不改色。
“你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心里高兴,脸上非要端着。”蒋清洛哼了一声,转向俞惜,“你别被他骗了。这个人,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藏在心里。小时候在我那儿住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抱着。我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姑奶奶,他摇头。我说那你抱我干什么?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姑奶奶家的饭好吃’。”
俞惜没忍住,笑出了声,侧过头看陈靳白。他靠在沙发上,表情有一种认命的无奈,耳朵尖微微泛红。
“姑奶奶,”他说,“您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揭我的底?”
“不能。”蒋清洛理直气壮地说,“我得把所有的底都揭干净了,省得惜惜以后被你骗。”
陈屿清在旁边笑得直摇头:“洛洛,你别吓着孩子。这才第一次见面,你把人家的底都抖完了,以后孩子见了你都不敢来了。”
“不敢来?”蒋清洛挑了挑眉,拉着俞惜的手不放,“那我更得多说点了。说完了,她觉得我们家有意思,就更想来了。”
蒋伯彦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着这边热闹的场景,没插话。但目光一直落在蒋清洛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哥,”蒋清洛忽然叫他,“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坐。”
蒋伯彦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他问。
“看情况。”蒋清洛说,“医生说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我想着,等事情解决了再走。反正那边也没什么事。”
蒋伯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住够了再走。住不够,就别走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蒋知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一点锁骨。五官很端正,但眉眼间藏着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虽被好好收在鞘里,但你知道它锋利。
“奶奶,自安来了。“
俞惜看见人的那一瞬间,下意识蹙了蹙眉。烟青色的丝绸在指腹下皱成一团,又被她慢慢松开。她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自安来了?”蒋清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喜,“快进来,快进来。”
他在蒋清洛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握住老太太伸过来的手。
“蒋奶奶,好久不见。”声音清亮,却带着沉稳,“我哥他有事来不了,让我向您问好。”
他笑着点头,目光从蒋清洛脸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圈。经过蒋伯彦和陈屿清的时候,他微微欠身,“蒋爷爷,陈奶奶。”
“靳白哥,好久不见。“
陈靳白点头问好,还没等介绍。
沈自安看见俞惜目光一顿,问道:“这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逢春
宴会厅里的灯光比休息室亮得多。
水晶吊灯把光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洒在每个人的肩头和酒杯边缘。人比刚才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蒋清洛一出现,宴会厅安静了一瞬。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微微欠身:“蒋老夫人, 您气色真好。”
“托福。”蒋清洛笑了一下,笑容得体而疏淡,和刚才在休息室里判若两人。
陈靳白走过来, 站在俞惜身侧, 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俞惜感觉有些闷, 便去了阳台。阳台不大, 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 桌上放着一盆已经谢了的茉莉。
她站在栏杆前面, 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 云层很厚, 灰蒙蒙的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俞小姐。”女人的声音温润, 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
来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及膝裙, 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和记忆里那个坐在老师身边安静地做记录的女孩没什么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沉淀。
“岁医生,好久不见。”俞惜说。
“我刚才在厅里看见你,”岁逢春往前走了两步, 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还以为认错了。”
俞惜笑了笑,没接话。
门外传来交谈声。
陈靳白走进来,手里拿着外套。他目光在岁逢春身上停了一瞬,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俞惜肩上:“晚上凉。”
“这是岁医生。”俞惜和他介绍道。
陈靳白伸出手。“你好。”
“你好,岁逢春。”岁逢春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岁医生是——”俞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以前认识的朋友。”岁逢春接过话,语气自然。
俞惜看了她一眼。岁逢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阳台门又被推开了,是沈自安。
他看见阳台上站着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岁医生。”
岁逢春转过头,看见他,表情有些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沈先生。”
“岁医生,借一步说话?”沈自安侧身。
岁逢春向俞惜递了个眼神,和沈自安走进宴会厅。
阳台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陈靳白站在俞惜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停了一瞬。
“冷吗?”他问。
“不冷。”
“我看你情绪不太对,还好吗?”陈靳白关心道。
她转头看向他:“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拍走那副仿画的人吗?”
陈靳白蹙眉,很快明白:“是自安。”
她点头。
“自安应该知道那幅画是假的。”他问,“你想问他吗?”
俞惜没有回答。远处云层好像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灰白的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远处的城市灯光。
“我可能——”她停了一下,“需要问他。”
“那就去问。”
沈自安站在宴会厅另一头的窗边,岁逢春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正和蒋知渝几个聊天。
见到他们两,周泽成扬了扬杯:“靳白哥,嫂子。”
沈自安也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俞惜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这件事她不应该再插手,可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见过嫂子。”沈自安突然挑起话题。
“一个月前,西泠拍卖会。不知道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俞惜微微笑着:“难怪我觉得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副秋日图应该是你拍得的。”
他一愣,随即直言:“那幅画早些年是老爷子在拍卖行拍的,后来送给了蒋爷爷。”
沈自安话锋一转,“西泠的那副是假的。”
一时之间,几个人都顿住。
“当年那幅画经过我的手,有印象。所以才一眼看出来。花了个零头拍下来送到警察局了。”他解释道。
“警察局?”靳柏寒先笑出了声,“自安,你这趟回来可真够热闹的。”
沈自安靠在窗边,表情有些无奈:“我也不想。但假画流通这种事,不能姑息。那幅仿得太糙了,留着只会祸害人。”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