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顾安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她问,“喻老师前两天问我有没有时间回校做一下分享,我一个人有点怵。”
顾安意把手里的修复手册翻到工序分解图那页,转过来给俞惜看。
“师姐,我其实不太知道该讲什么。我才刚起步,独立修复的项目还没开始做,能分享的东西有点少。但喻老师说,就是因为刚起步,所以说的话学弟学妹们才更容易听进去。师姐你有时间吗?陪我一起回去呗。”
“什么时候?”俞惜说。
“这周六下午。”
“好。”
“谢谢师姐!”顾安意眼睛亮起来,“师姐,你上次回杭大是什么时候啊?”
俞惜想了想:“今年九月回去过一次,给美院的学生做了一场选修讲座。讲完就走了,没有多待。”
顾安意托着下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那这次回去正好可以多逛逛。我听说文院的旧作展还在展着呢,上次在公众号上看到推送,说展期又延长了。”
俞惜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蜂蜜水
晚上回家的时候, 屋里黑着。陈靳白还没回来,俞惜换了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他准备好的菜,保鲜盒里装着切好的肉丝合青菜, 旁边还有一小盒青菜。一个人的晚饭做得简单, 青椒肉丝、清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把菜端上桌,拍了张照片发给陈靳白。
“我吃饭啦,你吃了吗?”
俞惜放下手机, 等吃完收拾好碗筷才收到陈靳白的回复。
“还没, 刚下手术,食堂还有饭。”
“那你快去吃。”
“好。”
俞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窝进沙发里。
客厅的灯亮着,她随便从书架上抽了本诗词翻着,看了几页, 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俞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陈靳白换了鞋走过来, 身上还带着外面凉夜的寒意。
“怎么睡在这儿?”他走过来, 在沙发边蹲下,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暖气都没开。”
“开过了, 有点闷我就关了。”俞惜含混地说, “吃饭了吗?”
“吃过了。”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去床上睡。”
俞惜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不肯动。
“困成这样还摇头。”陈靳白笑了一下,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
俞惜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我昨晚想说的是, 找时间想去新房看看书房的长案,顺便把工具搬过去。”
陈靳白把她往上托了托:“”好,这周六去?
“周六要陪安意去杭大……”女孩声音含混,尾音拖得长长的。
陈靳白把她放在床上,她沾到枕头就蜷起来,自动找到最舒服的姿势。
床头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光晕拢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片淡淡的扇影。
他伸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女孩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手的方向偏了偏,像一株趋光的植物。
黑暗里,他在她旁边躺下,侧过身看着她。
“晚安。”
接下来的两天,修复室里的节奏变得规律起来。
俞惜上午整理归档材料,下午帮顾安意准备周六回杭大的分享内容。
程愫留下的山水图归档比预期的顺利,他走之前已经把大部分工作都做完了,照片按工序分类排好,每张背面都贴了标签,连装裱用的浆糊配比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五晚上,陈靳白准时下班。
俞惜听到开门声从书房里探出头:“回来啦?”
她放下笔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挂好。
陈靳白换了拖鞋,把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明天下午你陪安意去杭大,几点结束?”他把菜一一整理进冰箱里,留出一盒草莓,颜色鲜亮的放在台面上。
“分享会四点结束,安意想去看看文院的旧作展,差不多五点吧。”俞惜说。
“那我五点半在杭大西门等你。”他把洗好的草莓递给她,“晚上吃糖醋排骨。”
俞惜先捡了一颗喂给他,草莓带着水珠,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好。”
周六下午,杭大美院的教室里坐满了人。来得大多是修复方面的学生,也有从其他学院赶过来的,后排加了好几把椅子。
顾安意站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想分享的,不是修好一幅画。”顾安意开口,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稳住了,“而是我在修复过程中学到了什么。我的第一个收获是:手抖是正常的。”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顾安意也笑了,紧张的情绪反而松了下来。
俞惜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顾安意站在讲台上越来越稳,语调也有了起伏。PPT上每一张示意图都做得清楚细致,她把修复笔记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讲给下面那些学弟学妹听,把那些她曾独自摸索过的坑一个一个地标出来。
“最后我想说——”顾安意按了一下翻页笔,PPT跳出一行字,是她手写的字体,“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往事。‘修旧如旧’,是让历史保持它本来的样子,而非我们的想象。修复的不仅是器物,更是把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教室里安静下来,而后响起掌声。
分享会结束后,有不少学生围上去问问题。等人群渐渐散去,顾安意收拾好东西走到俞惜面前,长长呼出一口气:“师姐,怎么样?”
俞惜笑着鼓励道:“讲得很好。”
顾安意心安地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文院走。
顾安意忽然想起什么说:“师姐,最后那段话你有没有在哪里听过?”
“你指的是哪一句?”俞惜问。
“‘修复的不仅是器物,更是把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这是你在分享会说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修复师的手里握的不是马蹄刀,而是通往过去的时光机。”
顾安意继续往前走,围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那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有个男生一直在打瞌睡,但我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漏。你那天的PPT最后一页是一张修复前后的对比图,左边是满是虫蛀的旧画,右边是修复后的山水图。我当时就想,这辈子要做这个。”
梧桐道的尽头,文院的白墙黛瓦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展厅入口处的玻璃门上贴着那张旧作展的海报。
展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清冽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师姐,这边!”
俞惜解开围巾搭在臂弯里,跟在顾安意身后,沿着展线慢慢往里走。
玻璃展柜里整齐地排列着拓印工具和几方旧刻板,参观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展柜前低声交谈。
梨木质地的刻板,表面的漆色已经斑驳,边角有几处虫蛀的痕迹。刻板上是半幅兰花图,线条疏朗,起收笔处刀锋分明,能看出刻工对原作笔意的理解很深。
展签上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杭城文院旧藏《兰竹谱》刻板残件。”
顾安意凑近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记了几笔。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认真看这些刻板。”她一边写一边说,“那时候光顾着看那些完整的书画了。”
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沿着展墙依次排开的是文院历年收藏的拓片、刻板、古籍零页和几件拓印工具。
靠窗的位置单独辟出一个区域,陈列着一套完整的拓印工具,旁边配着老照片,黑白的影像里,几位老先生正围着一张拓台工作。
顾安意被一张古籍零页吸引停在展柜前细细观摩,俞惜则一个人慢慢悠悠看着其他展品。她看得安静,步子也不快,每一张拓片前面都停一会儿。
短廊的入口藏在展厅最深处,被一块临时展板挡住了大半。
俞惜本来退回来是想再看一眼旁边的拓片,余光扫见展板后面露出的一小截通道。
短廊里光线没有主展区那么明亮,墙上的作品已经撤了一小半,绒布面上留着取走画框后的浅色印痕。
阳光从侧窗漏进来,照在镜框上反光落在俞惜身上。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才看清那副字。
隔着玻璃,她的手指悬在落款处。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模糊地重叠在那两个字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姐。”顾安意站在入口处,大概是发现俞惜不见了,顺着短廊找过来的。
俞惜收回手,扯起一抹笑:“你看完了吗?”
顾安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