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娃娃_妄无忧【完结+番外】(90)

  “我本来想让他吃点苦头。我只是想让他摔一跤,在医院躺几个月。但我没想到他会摔下山崖。我只是想让他摔一跤,没想让他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低,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已经变成了一种自动播放的录音。

  枪口在她太阳穴上微微发颤。俞惜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瞥见陈靳白又朝旁边挪了半寸。他的手还垂在身侧,但手指已经微微收拢,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他的目光和井星灿极快地碰了一下。

  “嫂子,你还不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来晚啦

  第77章 芦苇

  河风吹过, 身旁的芦苇荡沙沙作响。

  沈曼卿在俞嵩明的搀扶下依旧微微发颤。眼眶红得滴血,嘴唇张了又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俞嵩明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 面色铁青, 盯着单知彦的眼神像是要把那把枪融化。

  “于承彦。”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

  沈曼语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扶着车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越过单知彦的肩膀, 极快地扫过俞惜被枪口抵着的侧脸。

  “于承彦、于承彦、于承彦……”单知彦突然笑出声,“多少年了?”

  “我来了。”沈曼语往前迈了一步,井星灿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沈老师”, 她置若罔闻, 继续往前走。

  “你放她走。”

  “这么多年不见, 你还是这么直接。”单知彦歪着头看她, 枪口却丝毫未动甚至往前用力抵了抵。

  俞惜偏过头, 脉搏在枪口下突突地跳。沈曼卿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笔直地站着。

  单知彦眯起眼睛, 义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而另一只眼睛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游移。

  “我要的东西呢?”

  沈曼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磨损泛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

  “承檐当年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你没找到的那些测绘数据,都在这里。”

  单知彦眯起眼睛,枪口在俞惜太阳穴上停留了片刻。

  “你恨的人是我,和她们没关系。不管你恨我还是恨承檐,都该冲着我来, 不要伤害孩子……”沈曼语把信封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我做你的人质。你放她走,我跟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是要矿脉坐标也好,要墓葬文物也好,我都可以帮你。我来换她。这笔交易,你不亏。”

  单知彦盯着她手里那个泛黄的信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我恨你?”枪口终于从俞惜太阳穴上移开半寸,“嫂子,你真以为我是来翻旧账的?你一个人留下不够。”

  “你,加上她。两个人都得留下。”

  黑漆漆的枪口蓦地对上沈曼语。俞惜的呼吸骤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单知彦攥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沈曼语又往前迈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于承彦。”沈曼语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冰层之下,“承檐当你对你也算不错,现在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单知彦的瞳孔猛地收缩,食指在扳机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对我不错?”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确实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好到我没办法不恨他。”

  沈曼语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泛黄的信封,河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悲伤。

  “你想要什么?我的命,还是什么其他的。”

  沈曼语的声音在河面上飘散开来,被风吹得很薄很薄。单知彦看着她的脸,枪口在沈曼语和俞惜之间游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的命?”

  “边承檐的命还有你和他女儿命,那个小女孩叫什么来着?”

  “哦对,边明繁。”

  沈曼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可惜了。”单知彦摇头,“要是她在,现在也应该是个大姑娘了吧。说不定和沈老师一样,也是个优秀的修复师。你们沈家教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出色——可惜,一个都留不住。”

  “你闭嘴。”沈曼卿的声音从颤抖的喉咙里迸出来,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被俞嵩明紧紧拽住。

  单知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钉在沈曼语脸上,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既想摧毁又想要拥有。

  “俞小姐,你师傅刚才说要用她自己来换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她愿意替你去死。”

  “你的命真好,有这么多人愿意替你去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在对她一个人说话,但在安静的码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还记得边明繁是怎么死的吗?”

  “当年他们贪心,想用你去换一笔钱。没想到她主动替了你,那群蠢货还真被忽悠了。她是为你死的啊。”

  俞惜的瞳孔猛地收缩,晨光从河面上漫过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多伟大啊,姐姐保护妹妹。”

  细针精准地扎进记忆深处。梦里,在很多很多次的梦里。两个女孩蜷缩在墙角,她把她护在身后,背对着门,肩膀轻轻抖着。

  俞惜站在河风里,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没有再看向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脚前那片被晨露打湿的碎石地面。

  那些一直困扰她的噩梦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一张她无法面对的图。

  女孩子失去了所有情绪,眼底空的骇人,那些埋藏多年的真相破土而出,意识骤然陷入短暂的空白。

  单知彦偏过头,嘴角还挂着笑,枪口仍然稳稳地指着沈曼语的方向。

  “别动。我知道你们想冲过来,但她的命现在我手里。你往前一步,子弹飞出去的速度比你们快。”他停了一下,义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而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他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你们所有人。你们所有人都是来赎罪的,而我只是帮你们把账算清楚。”

  “单知彦。”沈曼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说完了?”

  陈靳白无声地挪到了单知彦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能进入搏斗距离。

  “沈曼语,”他轻声说,“你刚才问我要什么。我不要你们的命,从来都不想。但你手里那个信封——交出来,今晚就可以结束。我要的东西不多,只想再见它一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近乎癫狂的执着依然燃烧着,但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说不清是悔意或者是倦意的情绪,就像当年那两颗松脱的螺丝钉,在他心里拧了这么多年,早已将一切都绞得磨损殆尽。

  河面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芦苇荡被吹得齐齐弯下腰,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就在那片芦苇弯腰的瞬间,陈靳白从侧后方扑上去,一只手精准地扣住单知彦握枪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锁住他的咽喉。

  子弹擦过俞惜的耳侧,钉进她身后的集装箱铁皮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枪声在河面上炸开,惊起对岸芦苇丛中一群水鸟,扑棱棱地冲向灰蓝色的天空。俞惜被惯性带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顾不上疼,翻身爬起来,看见陈靳白和单知彦已经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陈靳白的手被反拧到身后,手背上青筋暴起,单知彦的枪口正一寸一寸地压向他的颈侧。

  俞惜往旁边摸索着,手指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触到一根散落的缆绳,缆绳末端挂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钩。

  她握紧那截铁钩,站起来踉跄地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枪响了。

  陈靳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俞惜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单知彦的身体歪向一侧,右肩上炸开一朵深红色的血花,枪从他手里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水洼里。

  井星灿快步上前一脚把枪踢远,膝盖压在单知彦后背上,反手摸出手铐。

  俞惜扑到陈靳白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胸口和肩膀,没有找到血迹。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我没事,没有打中我。”

  俞惜被陈靳白紧紧箍进怀里,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指节泛白,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撞着她才慢慢恢复了呼吸。

  “没事了。”陈靳白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发顶,“没事了,我在。”

  沈曼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单知彦。然后她转过身,朝沈曼卿的方向走过去。沈曼卿还站在警车旁边,浑身发颤,一只手紧紧攥着俞嵩明的袖口,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极轻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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