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两个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然后沈曼语伸出手,把姐姐揽进怀里。
救护车和排爆队的车辆陆续抵达,码头上充斥着警笛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和救护人员的脚步声。
陈靳白把俞惜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手腕上几道麻绳勒出的淤痕和后颈那片被钝击留下的青紫外没有其他外伤。
他托着她的后脑,拇指轻轻擦过那片淤青的边缘。
朝阳终于从云层后面升起,金红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把那片灰绿色的河水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风停了,芦苇荡安静地立在晨光里,几只早起的水鸟从对岸飞过来,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玉米排骨汤
救护车后厢的白炽灯管泛着冷调的光, 刺得人眼睫发颤。
俞惜坐在担架床边,目光越过敞开的车门,落在不远处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芦苇荡上, 河面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救护车抵达医院后俞惜被推进检查室做了一遍全身检查, 肩膀轻微骨折,加上后颈顿伤带来的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俞惜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陈靳白在急诊室门口和医生低声交谈着。
陈靳白走回床边, 把医生刚才说的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
“我们听医生的话, 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好不好?”
“师傅和妈妈呢?”俞惜问,长久不说话扯得嗓子发哑。
陈靳白在床边坐下, 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在楼下诊室,妈妈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有些扭伤了。爸和师傅在旁边陪着呢。”
陈靳白从护士站借了个保温杯, 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暮色渐渐从灰蓝沉入墨黑。
俞惜换了干净的病号服靠在床头, 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纱布。
陈靳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 大概都是听到了消息赶来问情况的。他低头打了几个字, 然后把手机调了静音。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床头灯洒下的暖黄光晕和窗外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俞惜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方形吸顶灯失了神, 冷白的金属折光闪了一下。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顺着那道折光的来源望去。
陈靳白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青影比前几天更重了。他换下了那件沾了血迹和尘土的衬衫,穿着一件从车里临时翻出来的深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被缆绳擦伤的手腕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
“你的手腕。”她说。
“不碍事, 就擦破了点皮。”陈靳白把手往下藏了藏,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递给她,“喝点水,润润嗓子。”
俞惜接过保温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惜惜。”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是空的,嘴角却下意识带着安抚的笑。
“要不要躺一会儿?”他把保温杯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放回床头柜上。
俞惜没有回答,只是顺着他的动作慢慢滑进被子里,手指攥着被沿,指节微微泛白。
“困了就睡。”陈靳白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窗外夜色渐深,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量了体温和血压,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俞惜闭上眼睛,睫毛微微翕动。后半夜她终于沉入浅眠,但睡得极不安稳。每隔一阵就会无意识地攥紧被子,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靳白安抚的轻拍着,她攥着他的手指又睡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
第二天,沈曼卿一早就来了。她走路还有些跛,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进门时眼圈还是红的,但在俞惜面前硬是挤出满脸的笑。
“昨晚睡得好不好?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惜一一答了,语气平静,甚至还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沈曼卿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眼眶又红了,忙低头去拆保温袋,把鸡汤倒进碗里,絮絮叨叨地说:“王妈一早炖的,放了当归和黄芪,补气血的,多喝点。”
俞惜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完之后把空碗递给沈曼卿,又乖乖地让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换手腕上的纱布。
沈曼卿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把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又看着她对换药的护士道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下午井星灿来做笔录时,俞惜靠在床头翻着沈曼卿带来解闷的书。
看见他来,俞惜配合把记得的细节一一说清楚。从物业那通电话开始,到单知彦白板上那些照片和手稿扫描件的排列方式。
声音平稳清晰,每个时间节点都理得很清楚,连白板上那些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分别标注了什么内容都回忆得准确无误。
“程愫呢?”俞惜问。
“程愫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井星灿说,“他被找到的时候没有反抗,主动交出了那批手稿的剩余部分。但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你放心,他人没什么大事。”
俞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井星灿合上笔录本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
陈靳白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俞惜礼貌地送走所有人后靠在枕头上重新翻开那本《营造法式》,手指在书签所在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他推门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浮起弧度。
“笔录做完了吗?”她问。
“做完了。”陈靳白说。
俞惜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回枕头里,手指抚上空荡荡的无名指后顿了顿,又开始无意识地摸索着锁骨间平安扣。
“妈说王妈晚上会送饭过来。”她说,“排骨汤,说要多补补钙。”
“好。”陈靳白应了一声,没有移开目光。
“排骨汤里放玉米吗?”他忽然问。
俞惜愣了一下:“放吧。上次的玉米排骨汤你炖得特别好,玉米甜甜的,汤也鲜。”
她说着又伸出手,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你问一下王妈,要是她没放,你回家帮我炖好不好?”
“好。”
傍晚王妈送来的排骨汤里果然放了玉米,还加了胡萝卜和几颗红枣,汤色奶白,香气浓郁。
俞惜喝了两碗,把玉米啃得干干净净,又吃了好几块排骨,胃口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沈曼卿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吃东西,眼眶红了好几次,但都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饭后,沈曼卿被俞嵩明接回家休息,病房里又只剩下俞惜和陈靳白两个人。护士进来量了最后一次体温,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阅读灯。俞惜靠在枕头上,手指又开始摸那枚平安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靳白走到床边把她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
“早点睡,”他说,“明天早上还要抽血复查。”
衣角被人轻轻拽住。
“怎么了?”他问。
她攥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被子边缘,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拉着他的衣角往自己那边轻轻拽了一下。
“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陈靳白绕到床的另一侧,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躺下来。病床很窄,他只能侧着身,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腰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额头贴着他锁骨之间的凹陷,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皮肤。
“这样会不会压到你的肩膀?”他低头问。
“不会。”她说。
俞惜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陈靳白以为她睡着了,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忽然动了一下,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停住。
“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一点鼻音。
陈靳白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没有丝毫犹豫。
“好,明天我们就回去。”
第二天一早,陈靳白办完出院手续,又去医生办公室确认了一遍居家观察的注意事项。
俞惜换下了病号服,穿着沈曼卿从家里带来的浅杏色毛衣和深灰色长裤,站在病房窗边等陈靳白。晨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睫毛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外面有风。”陈靳白把出院单收好里,从包里拿出围巾给她围上,“走吧,我们回家。”
指纹锁发出熟悉的电子提示音。
俞惜却在玄关顿住,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目光从鞋柜移到茶几,又从茶几移到落地窗,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新换盆的薄荷上——嫩叶又长高了一截,在晨光里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