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低下头,无名指上的戒痕格外显眼,但戒指没了。
她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摸那道戒痕,一遍又一遍,呼吸不知不觉间急促起来。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俞惜用力捂住嘴,想把声音压回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这些天,她表现的一切正常,语气平稳而温和。但每次说完一个话题之后那几秒钟的沉默里,眼底都会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空白。
而此刻,那抹空白彻底炸开。
陈靳白两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颤抖,呼吸破碎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那道精心维护的堤坝。
“我弄丢了戒指,”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混在压抑不住的抽泣里,从他胸口传出来,“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姐姐
眼泪顺着陈靳白的血脉蜿蜒, 洇湿了他的心。
过了很久女孩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着白,松开之后血色一点点回流。
“戒指丢了。”俞惜低头看着空空的无名指, 喃喃自语道。
从领证那天起它就在那里, 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她以为它会一直在。
“惜惜。”陈靳白轻轻托起俞惜的脸,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颧骨。
“我们再去挑一对新的, 这一次, 刻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陈靳白从颈间取下银链,温热的金属贴着她掌心。俞惜下意识收拢, 把那枚戒指攥在手里。
“珍贵的不是戒指,是你,是我们。”
银链还带着他的体温, 穿过戒圈, 垂下来轻轻晃着。
陈靳白握住她的手, 连同她掌心里那枚戒指一起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被他的体温裹着, 戒圈在两个人交叠的掌心里慢慢焐热, 和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贴在一起。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他贴着她, 轻声问, “好不好?”
骤然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比恐惧先来的是一双的手。熟悉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渗出来, 被层层叠叠的黑暗压了纳闷多年,却始终没有消失。
俞惜闭上眼睛,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明显,但她依旧无法控制涌入脑海的画面。
那年俞惜七岁,边明繁十岁。沈曼语带着她回沈家老宅过年,什么缘由她早已说不清, 只记得拐角处突然伸出的一只手。
两个女孩被蒙着眼塞进车里,嘴里堵着布团,手脚被麻绳捆得死死的。
她们被关了整整三天。仓库很暗,只有一扇极小的透气窗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白天会漏进来一束光,在地上慢慢移动。
黑暗中,俞惜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发抖。边明繁用被绑着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握着,用极低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别怕,别怕,姐姐在”。
冷的时候两个人背靠背缩在角落里取暖。边明繁每次都会把馒头掰成两半,俞惜含着眼泪怎么都咽不下去,她就一点一点地撕碎了往俞惜嘴里塞,用袖子擦她的脸,说“不吃就会生病,生病就不能回家了”。
仓库被一道薄板隔成两间,她们被关在其中一件。隔板另一半时不时传来绑匪打电话威胁的声音和女人的闷哼声。
那个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样,每哼一声俞惜便往前隔墙那边靠一点。直到最后后背彻底抵上冰冷的墙面,她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人,门被一脚踹开,黑影冲进来一把揪住俞惜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拎起来。俞惜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听见隔板那头的男人在咆哮:“你女儿在我手里,你再不说我就把她扔出去冻死。”
然后她听见边明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妈妈别哭。妈妈别说。繁繁不怕。”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边明繁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板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俞惜以为自己也在黑暗里化成了灰。
“老大,那小孩好像没气了。”
另一个绑匪骂了一句脏话,说“妈的,下手太重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俞惜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纸箱被踢翻的声音。
门被重重合上。
俞惜趴在地上,肚子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她慢慢爬到隔板旁边,从缝隙里伸出手去摸。她摸到了边明繁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和她今天下午给雪人戴围巾时握住的那只手一样。她用力地握着,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姐姐,醒醒,求你醒醒。外公给了我们好多压岁钱,姐姐,我们去买糖葫芦,我给你买,我把我的都给你。”
边明繁没有说话,她的手越来越凉,任凭俞惜怎么捂都捂不热。
后来发生的事像一段被水泡坏的胶片,画面模糊,声音时断时续。她只记得那扇紧闭的木门、墙上不断滴水的水龙头、和边明繁躺在她身边越来越冷的身体。
被救出来之后,俞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说话。医生说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那段记忆封存了起来。
她乖巧地吃饭、睡觉、画画,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一样。只是偶尔在夜里惊醒,赤脚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沈曼卿的房间门口,不说话,也不敲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直到有人起夜时发现她,把她抱回床上。
她再也没有主动牵过任何人的手。
家里带她看了很多医生,试了很多方法。但最后也只有一句话,她需要时间。
于是所有人默契地不再追问,不再试探。
直到有一天。俞惜沙哑着开口:“我想找去小姨。”
沈曼卿正在给她梳头的手停住了。梳子悬在半空中,齿尖还挂着一缕没拢好的碎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的气音。
她把梳子放下,蹲下来,把俞惜抱进怀里。俞惜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但感官封闭了太久,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从那之后,俞惜便跟着沈曼语在青山住了下来,在青山躲了一年又一年。
那段记忆被封存了将近二十年。
直到此刻。
陈靳白握住她的手,熟悉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过来。她忽然想起来,她在黑暗中摸到的那只手,也曾是这样温热的。
俞惜在他怀里微微发颤,攥着他指节的手用力到发白,像是在努力抓住一根浮木。他的手指稳稳地回握住她,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紧了些,低头贴在她耳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一小簇火苗。
“惜惜,都过去,一切都过去了。”
“我忘了她。”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居然想忘了她。我怎么能忘了她——我怎么能忘了她——”
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襟。那些被封存了近二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她一边发抖一边断断续续地讲。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变成含混的呓语,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还在一松一紧地痉挛,整个人脱力地靠在他怀里。
卧室里只留床头那盏阅读灯。陈靳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然后轻轻掩上门。
“岁医生,我是陈靳白。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他停了一瞬声音暗哑,“惜惜把当年的事想起来了。全部。”
“您以前说过,如果她有一天主动提起那段记忆,不要追问细节,让她自己决定说多少、怎么说。我……我想问问接下来我能做些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岁逢春平稳的声音传来:“她醒了之后可能会反复。一会儿记得很清楚,一会儿又觉得那些事像别人的故事。这不是记忆出了问题,是她在试探性地接触它。不要替她组织语言,不要给她下结论。她问你什么,如实答就好,不要隐瞒,也不要过度描述。她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不是因为她忘了你的答案,是因为她需要确认安全。每一次你给出同样的、平静的回答,她就会更信一点。这段记忆封存的时间比她以为自己经历的要长,重新打开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她会更容易疲惫,更容易走神,可能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住,说话说到一半忘了下一句,都是正常的。给她吃温软的食物,少食多餐。晚上可能会反复惊醒,还有这段时间身边不可以离人。”
“你的情绪也很重要。照顾她之前,先照顾自己。你如果撑不住,她会察觉,会影响她的情绪。”
“我知道。”
“在此之前,如果她出现持续失眠、拒绝进食或者过度警觉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陈靳白道了谢,挂断电话。
他靠在走廊墙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转身推开了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