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还保持着刚才他离开时的姿势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在肩头。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
陈靳白绕到床的另一侧,轻手轻脚地躺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他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窗外的夜色从墨黑渐渐变成深蓝,再从天际线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俞惜在天快亮的时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靳白”,他应了一声,她听到他的声音,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俞惜的状态就像岁逢春说的那样。
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书目光就散了,书页停留在同一页上十几分钟没有翻动;有时候正说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嘴唇还微微张着,却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然后弯起嘴角笑一下,说“忘了”;有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下筷子,眼神放空,陈靳白没有催她,只是把她面前凉了的汤端去厨房重新热一遍,再放回她手边。
陈靳白把她所有的修复笔记从书房搬到了卧室床头柜上,按编号排好。她睡不着的时候会翻几页,看看自己写的工序记录和病害分析,看一会儿困了就放下,比盯着天花板更容易入睡。
沈曼卿每隔一天来一次,带王妈炖的汤和各种俞惜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坐下来陪她聊一会儿天。
俞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语气平静。只是每次沈曼卿起身要走的时候,她都会送到玄关,看着沈曼卿换鞋的背影,目光含着深深的注视。
送走沈曼卿之后,俞惜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陈靳白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之间的平安扣。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我想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银杏
初春的山林还带着寒意, 石阶两旁的银杏树刚开始冒芽,嫩绿的苞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绿色。
陈靳白跟在俞惜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竹林间薄薄的晨雾。
院门虚掩着, 廊下的竹帘卷着一半。沈曼语一直在山下配合警方处理那批手稿的鉴定和移交工作, 寺里只有净禅小师傅每天来打扫院子、给花草浇水。
俞惜穿过院子,没有进画室,而是沿着回廊往寺后走。
往生堂在寺院最深处, 和藏经阁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腊梅, 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几片残萼。
堂前的香炉里插着供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转。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落在供桌上。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刻着“边明繁”三个字的木牌。木质还没有被岁月染深, 上面刻着“爱女边明繁之灵位”, 字迹清隽端正。
俞惜在香炉前站了片刻, 然后熟练的从香筒里取出清香, 就着烛火点燃, 双手捧着微微欠身。
青烟从她指间升起, 和之前那几炷香的余烟缠绕在一起, 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 意外带落一截香灰。
香灰燃尽之后只剩微温, 落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暖意,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忽然想起一个久远的冬天。
青山寺的冬天真的很冷,那一夜也没有例外。俞惜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女孩手指攥着门框,悄悄打量着屋内。直到沈曼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敢推门进去。
小俞惜看着供桌上那缕还没散尽的青烟,犹豫了很久。然后她学着沈曼语的样子把香凑到烛火上点。
火苗舔上她的指尖, 香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断成几截。
俞惜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残香,手指上水泡火辣辣地疼。她像是失去知觉,只是仰头看着那块刻着“爱女边明繁之灵位”的木牌。
彼时的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变为这一块小小的木牌,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外婆都会接连离开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家,却只留她一个人。
她只知道香灭了,火苗烫了她的手指,姐姐不让她点香,不让她靠近。
小俞惜踮起脚,伸出手想去摸那块木牌。
但距离太远了。
她也只能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被火苗烫出来的水泡,然后蹲下来把那断成几截的香整整齐齐地放在供桌边缘。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进过往生堂。沈曼语每次来上香,她都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外。
而此刻,香灰落在她指尖,却是温热的。
像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又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十五年前她踮起脚才能摸到供桌边缘,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不需要踮脚,就能平视她。
窗外又一阵风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晃动,然后重新稳定下来,笔直地升向晨光。
“姐姐,我来看你了。”
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把睫毛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陈靳白站在门外天井里,看着那缕从往生堂门槛后面升起来的青烟,和二十年前一样,在银杏树的枝丫间慢慢散开。
陈靳白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等在门槛外面,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隔着一道门槛,一高一低。她跪在蒲团上,肩膀轻轻抖着,和当年跪在同一个位置的沈曼语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躲在门外。
窗外那阵风又轻轻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一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柔地在她发顶上拍了一下。
俞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往生堂。
陈靳白站在天井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俞惜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握住。
从青山回来之后,俞惜的状态也渐渐恢复。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深。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换了新叶,梧桐的嫩芽从米粒大小长成了巴掌大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阳台上的薄荷也抽出了好几根新茎,嫩叶从老枝旁边一簇一簇地冒出来,青瓷盆的边缘已经被叶片遮了大半。
单知彦的案子在一个多月后正式结案,井星灿打电话来告知后续处理结果。那批手稿经过鉴定后部分移交给了省博,作为西南建筑的补充材料永久保存。程愫因主动配合调查并交出剩余手稿,依法减轻了处罚。
青山寺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一些,但银杏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嫩绿的扇形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
俞惜和陈靳白到的时候,沈曼语正站在画室窗前整理整理手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啦。”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放在画案上,打开匣盖。
里面是那幅《知秋》——两只白头翁站在秋枝上,一只低头理羽,一只侧首回望。画面左下角那方“听语”朱红印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师傅,星灿说案子结了,所有和单知彦无关的涉案物品都会归还原,还有一些零碎的手稿还需要时间评估一下。”
沈曼语低下头,手指隔着照片在画面上那方朱红印章上轻轻抚过。
“好,麻烦你们了。”沈曼语把画小心地放在画案旁边,转身从笔架上取下那管惯用的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师傅要画画吗?”俞惜问。
“嗯。今天天气好,想画几笔。”沈曼语悬腕在纸面上落下一笔淡墨,笔锋侧过,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极轻的弧线,“我在山上住两天,正好把东西都收拾一下。这次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俞惜和陈靳白沿着回廊往后山走。青山寺的银杏年岁久远,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和秋天满树金黄的景象截然不同。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片新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几片细碎的光斑。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银杏树的枝叶间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有些已经褪了色,有些还是鲜艳的朱红,在风里轻轻飘着。
净禅小师傅从藏经阁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树下,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对了,陈施主上次求的,空明方丈已经亲自诵过经了。方丈让贫僧转告施主——心诚则灵,不必再忧。”
净禅小师傅说完留下俞惜和陈靳白站在银杏树下。俞惜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问询。
“你求了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