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着,祈福带的尾端轻轻飘起来,俞惜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没什么。”他垂下眼,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说出来就不灵了。”
俞惜努了努嘴没有再追问,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回到家已是傍晚,吃完晚饭俞惜从杂物间搬出几个箱子。
“怎么想起整理这些了?”陈靳白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
俞惜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个从杂物间搬出来的旧纸箱,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大学笔记”“修复资料”之类的字样,字迹是她刚毕业那几年写的,笔画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学生气。
“师傅应了王院的邀请,下半年准备回校带两节课。我这边还有一些之前的笔记,可以做做参考。”俞惜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学科、年份排好。
她把挑好的几本笔记摞在一起放在旁边,又弯腰去翻纸箱深处。
“这个居然还在。”俞惜惊喜的扬起一个深蓝色笔记本,“我以为弄丢了呢。”
陈靳白顿了顿,目光从她手里移开:“这是什么?很重要吗?”
“是我上大学的第一个笔记本。俞惜翻开笔记本,纸页哗哗地翻过,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游移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人生规划。第一条,完成学业。第二条,找到工作。第三条,结婚。”
每一条后面都打着方方正正的小框,前两个已经划了对钩,最后一个还空着。
“那时候把人生当成一张清单,做完一项划掉一项。觉得只要按计划走,就不会出差错。现在回头看,觉得有点傻。”
她翻过一页,指尖在另一行字上停住。
“直接领证,不合可离”。
字迹工整,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和前面那些条目一样,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胆怯的锋芒。
陈靳白没有说话,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俞惜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沙发上翻医学期刊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僵硬。
“你看过这个?”她问。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正文完啦,后面会不定时更番外,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里留言哦,会尽力写哒
第81章 槐蕊
“我……”
陈靳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在杯壁上泛了一瞬的白。
“递支笔?”
俞惜仰头看他,带着轻浅的笑。
陈靳白愣了一瞬,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签字笔递给她。
笔尖悬着, 俞惜思考半瞬。落笔在整行字上化了道横线, 墨迹均匀地覆在每一个字上。
那些她二十出头时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带着胆怯锋芒的规划,此刻被一条干脆利落的横线划掉。
笔尖簌簌,俞惜低头认真地在横线下方展开新章——
我们分担寒潮、风雨;
共享雾霭、流岚。
“咔哒”一声, 笔帽被利落的合上。
“其实我该先说谢谢你的。”
谢谢你总是望向我的温柔目光,
谢谢你总是耐心的等待,
谢谢你总是毫不吝啬的给予我温热的爱意,
谢谢你走进我的世界……
俞惜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眸光。
“但我更想说,我爱你。”
这一生在“爱”这个课题上,俞惜从不期盼哪天幸运降临她可以获得一张满分的答卷, 甚至因为害怕别离而拒绝短暂同行的邀请。而后踏上孤身的道路, 为了挨过那些迷茫的时刻, 她也曾对自己许下善意的谎言。就这样慢慢咬着牙不肯后退, 慢慢度过了最难挨的时刻
于是, 暴雨停歇, 彩虹如约而至。命运真的下个路口给予了她意想不到的馈赠。
冗长的一生渐渐慢慢, 亦灿灿。
陈靳白低下头,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过了很久, 他的声音才从胸腔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俞惜伸手擦去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潮意,然后紧紧环住他。
“陈靳白真的很爱很爱俞惜。”
陈靳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留余力地回应着她的拥抱。
“我知道。”俞惜依偎在他怀里, “俞惜也真的很爱很爱很爱陈靳白。”
“说话要算话。”
她仰脸笑着看他:“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幼稚了?”
“从遇见你开始。”
陈靳白低头蹭了蹭她的脸颊,她往后躲了一下,被他揽着腰捞回来。
“所以你对要对我负责。”
“负责。”俞惜直起身在他唇上落下吻,“盖章为证。”
陈靳白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托住她的后脑,吻从唇角移到唇峰,轻柔辗转。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退开一些,女孩的眼睛里含着薄薄的水光,在陈靳白眼里远胜过窗外明亮的弯月。
“这个章盖得不够清楚。”他的声音低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逞后的慵懒,“要不再盖一个?”
陈靳白拖着她轻晃了晃,暗示她继续下一步。俞惜笑着低下头把他拉进自己的影子里,月色倾倒在爱意中缓缓流淌。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尾声。路两旁的梧桐枝繁叶茂,银杏的新叶也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一串串洁白的槐蕊藏在绿叶间,在空气里散着淡淡的甜香。
周末午后,陈靳白说青山脚下那个院子的过户手续已经办完了,俞铭宇把钥匙给了他们,让他们有空去看看。
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灌进车里,俞惜靠在副驾上眯着眼。
青山脚下的那条石阶还是老样子,两旁的银杏已经换上了深绿的夏装,枝叶遮天蔽日,细碎光斑洒在石阶上。女孩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不知道院子修缮的怎么样了,我上次来看过我们种的藿香长得可好了,下次再带点其他的种种……”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新刻了两个字——“安隅”。
俞惜推开正厅的木格窗,晨光从窗棂间涌进来,落在修整一新的青石地面上。后院角落多了一口水缸,里面养了几尾锦鲤,水面还浮着几片睡莲的嫩叶。
陈靳白从后备箱里搬出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简单的家具和厨具,还有一床新买的被褥。俞惜把被褥抱进西厢房,推开窗通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刚擦干净的床板上。她把被褥铺好,又去院子里摘了几枝野花插在窗台上那个粗陶罐里。
忙了一下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休息。陈靳白从车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俞惜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银杏树的新叶。
“晚上在这住吗?”她问。
“上次不是说想在这儿住一晚吗?”陈靳白说,“我带了食材,晚饭我来做。厨房的灶台下午已经试过了,能打着火。”
俞惜弯起嘴角,靠在椅背上轻晃着脚,毫不掩饰的好心情。
陈靳白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让她在院子里再坐一会儿。俞惜点了点头,听着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就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里飘出香气,她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引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一盏盏暖黄色的小灯,挂在银杏树的枝丫间、竹篱笆的边缘、回廊的柱子旁,把整个院子笼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
俞惜顺着路灯的通道往前走,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那棵老银杏树下。
枝叶间挂着的祈福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朱红的绸面在暖黄的光晕里格外鲜艳。
陈靳白站在树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笃定、不含任何催促。
俞惜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银杏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响着,祈福带的尾端在风里轻轻飘起来。
“留学的第一课是詹姆斯老师的医学史,教授讲起了亚当夏娃的故事。教授说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缺失的那根肋骨。彼时,我对这个故事并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无聊,当时想看来以后要退掉这门课了。”
陈靳白含着笑,声音稳稳地落在夜风里,和祈福带飘动的沙沙声搅在一起,“直到,那天遇见你。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觉得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附在你的身旁,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你的附庸,包括我。”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确认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定以及肯定的感受到了爱和巨大的幸运——幸运能在茫茫人海里遇见你,幸运你能愿意走进我的世界,幸运此时此刻能站在你面前,把我所有的空缺都填满。”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锦盒,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和祈福带的朱红交织在一起,落在他仰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