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是秘密来此,不宜太过张扬,由江家的人来定旅店,是最好的选择。
许远宁微微颔首,她手中茶杯氤氲出的热气让江遥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音调偏低,音色又冷,话语很礼貌,听着却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此甚好,那就多谢江姑娘了。”
很直接的话语,连来回拉扯的机会都没有。
二人很快又无话可说了,密闭的空间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果然,能力越强的大佬就越不喜欢说话。
江遥默默思索后,得出一个结论,她决定把破冰任务交给谢瑜。
谢瑜本来想要翻页的手顿了顿,哪怕不用抬头,他都已经感受到江遥炽烈的求救眼神。
拜江遥昨夜的科普所赐,如今的谢瑜对许远宁的经历恐怕比许远宁本人都如数家珍。
他随意起了个话题道:“我随父亲去寒州以前,曾在应天书院学习,听闻许大人也是应天的英才,可惜未能成为同窗。”
应天书院,天下英才汇聚之地,凡入应天书院学习者,无一不是品德与才能俱佳者。
许远宁抿了抿唇,淡淡道:“谢大人不必遗憾,而今我们一同前去楚州,也算是圆满了。”
她又看向窗外,随着马车前进,曾经京都中熟悉的景色正在急速向后退,重新涌进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将全新而未知,而未知就意味着不可控。
许远宁握着茶杯的手稍稍用了些力,觉得有些烦闷。
坦白来讲,几个监察御史中,她最不希望一起来楚州的人就是谢瑜了。
楚州是景国漕运的关键之处,许远宁在接下任务的时候就决定把水搅浑,作为盛国人,她巴不得楚州漕运再乱一些,毕竟楚州越乱对盛国越有利。
然而景德帝派去楚州的监察御史居然是谢瑜。
谢瑜这个人,她打过几次交道,为人最是正直寡淡,不是楚州知州吴永廉那个草包能糊弄得了的。再加上宋清时这个难搞的楚州通判,事情就更复杂了。
许远宁轻叹了口气,为了不漏出把柄,这次看来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许大人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江遥关切的声音传来。
许远宁将手中已经放凉的茶水放在桌案上,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眼前女子亮晶晶又带着温暖的那双眼睛,看上去那么真诚,想要敷衍的话在口里转了个弯,又咽回了肚子里。
沉吟几秒后,许远宁方道:“不过是想到了一位故人。如今的楚州通判宋清时,是我在应天书院的同窗。这位宋大人性子有些……”
对着年轻女子好奇的目光,她斟酌了下用词,又补充道:“有些不拘一格。二位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谢瑜在听到宋清时名字的时候,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也划过一丝波动,在听到许远宁评价宋清时“不拘一格”时,更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还是江遥第一次看见谢瑜如此大幅度地点头,她忍俊不禁道:“知白哥哥也认识这位宋大人吗?”
“在我未去寒州之前,恰与他是同窗。”
提及这位少时伙伴,谢瑜也有些头疼。
宋清时的父亲致仕前曾为三司使,掌景国财政,朝中门生无数,他的三个哥哥也都在朝官居高位,唯一的嫡亲姐姐于去岁嫁给了四皇子为正妃。
而宋清时本人,作为家中幼子,从小便展现出了极高的天分,19岁便高中状元,22岁便已任楚州通判。
这样的一个人,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也许是因为太聪明,宋清时自小性格就散漫倦怠,对很多事情都不屑一顾,有时候又颇有些恶趣味。
这样的恶趣味包括但不限于,看淡漠寡言的谢瑜生气。
谢瑜虽自幼心性沉稳,可到底有些年少轻狂,每逢宋清时挑衅,谢瑜都直接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二话不说就开打。
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人一起被书院先生罚站、罚抄书。
听完了谢瑜的讲述,江遥摸了摸下巴,暗自思量:原来两位男主表面上是同窗,其实背地里是宿敌来着。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人也算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了。
作者有话说:
2号男主小宋即将上线让众人闻风丧胆的大魔王究竟是何秉性,敬请期待。
下章后天更,大家不要跑空。
第9章 清冷正直国公府世子9 “是时候该向谢……
楚州城,运河几乎穿城而过,运河的河面停着数不清的漕船。谢瑜一行人由码头入城,甫一经过城门,就见运河的声浪和水汽扑面而来,纤夫们正卖力地喊着号子拉船,力夫们则是背着货物在甲板上飞奔,一派繁忙的景象。
因为今日的谢瑜与许远宁并未穿官服,所以巡查的官兵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几人扮成往来的客商,混迹在入城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运河主街两侧,店肆林立。他们跟着人流一直走,拐过几个弯,就到了旅店街,最终在一个叫“迎宾客栈”的店门前停下。
刚一进去,店中的小伙计就迎上来:“几位要住店?”他脸庞稚嫩,人却很热络,见江遥说之前定了房,忙引着他们上到四楼的雅间。
伙计一步跨了三级台阶,走在众人前方,引路的同时还不忘时不时回头看看。只因这三个人的面容与气质实在是太出众了,不像一般的客商。
因为要办成客商,江遥不再穿之前在谢府穿的那些华服,选了件桃红色的利落裙装,又加之上了妆,涂了口脂,脸色不再如之前一般苍白,反而透着些粉色;她的头发则是绑了单侧的麻花辫,没有任何发饰,只包了客商女子惯带的头巾。
可哪怕是这样简单的装扮,也难掩卓然姿色。
谢瑜走在最后面,以一种守护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跟在许远宁和江遥身后,望向前方身影的目光柔和而温柔。
许远宁今日穿了藕荷色的薄衫,正在听作为“本地人”的江遥讲楚州的风俗民情,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面对侃侃而谈的江遥,也会时不时回应几句。
景国男女大妨虽没那么讲究,可未有婚约的男女也少有一同住店者,加之江遥随行的两位男子皆面容清俊,与江遥这样明艳美丽的姑娘倒也相称,伙计便下意识地觉得这两位男子中定有一位是江遥的夫婿。
伙计又一次回头的时候,正见此时江遥对许远宁温柔一笑,若春日灼灼的桃花,他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下意识就把心间所想说了出来:“您夫妻二人当真是恩爱,站在一起,恍若一对壁人。”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安静极了。
侃侃而谈的江遥不说话了,许远宁一向高冷的脸上难得划过了一丝尴尬,谢瑜唇边浅淡的笑意也戛然而止。
伙计说完才如梦初醒,他抓了抓头,又对着后面的谢瑜找补道:“方才听江姑娘称呼您为兄长,哎呦,您兄妹二人长相都很出众啊。”语气格外夸张。
见几人都不说话,伙计试探地问道:“难道说几位的关系不是我想得那样?”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江遥,她弯了弯唇,神情狡黠。
“没想到您年纪轻轻便目光如炬。”江遥指了指面无表情的谢瑜:“这位的确是我兄长。”
然后她压低声音,以手遮口,悄声道:“我兄长这人吧迂腐得紧,看不上我夫君只是个商人,因而不喜欢别人谈论我的婚事。方才你说我二人般配,是又戳中了他的痛处,所以表情生硬了点,别见怪,别见怪。”
伙计悄悄瞥了下谢瑜,果见此人压迫感极强。伙计也压低声音回复道:“了然,了然。”
许远宁听到江遥的话,终于再也忍不住,唇角微提。她向一旁的谢瑜挑了挑眉,投去揶揄的目光。
其实两男一女一起住旅店,为了掩人耳目,装作夫妻和兄妹是很正确的选择,他们之前也的确商量过这个计划。不过,当时说的是许远宁为兄长,谢瑜和江遥为夫妻。
如今他们两个的角色却全然反了过来,也不知道谢瑜作何感想。
伙计不了解内幕,可许远宁这个一路同行的人却是看得出,谢瑜对江遥的关心已经远超出了他口中的兄妹之间的界限,也许谢瑜本人都还未意识到,他看向江遥时的眼神有多温柔。
但许远宁本人,并没有想要帮他们俩捅破窗户纸的意思,甚至隐隐约约有添乱的意味。在上到三楼的时候,有几处台阶被洒了水,有些湿滑,许远宁的手便时时在江遥旁边虚扶着,防止江遥摔下来。
这一动作被伙计注意到,又是小声夸赞了一番,至于为什么是小声,大概是因为后面低气压的谢瑜。
因为疲于应付伙计,江遥觉得通往四楼雅间的路变得格外漫长。等终于到了自己的房间时,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随便在窗前坐下,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拿起桌上的笔,蘸墨,无意识地在宣纸上勾勒着什么。
迎宾客栈临河而建,从四楼看去,可见潺潺流水,又远远地可以瞥见他们来时的那个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