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刀客刚挡下两枚飞锥后还没站稳,便又要迎接新的攻势。今日他未曾带自己的鬼头刀,手边只有这柄小小的短剑,还要分神保护陆淮舟,着实不占上风。
他砍断一支后飞椎后躲避不及,腿部生生中了一支。
那飞椎上被江遥涂了醉骨果,见血生效。随着飞椎刺入皮肉的声响,疤痕刀客闷哼一声,手上的匕首应声而落,整个人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江遥俯身捡起疤痕刀客掉落在地上的短剑,起身的时候手腕一个翻转,便将冰凉的刀刃贴在陆淮舟的脖颈上。
陆淮舟眼中却毫无惧色,他淡然道:“阿妩的仇已经报完,我已了无牵挂。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是。”
江遥面上满是讽刺,她道:“不,你错了,阿妩最大的仇人是你。”
“昔日把酒言欢之际,师姐曾对我说过心间一大憾事。她言,她曾有一乐府姊妹,琴艺不在她之下,谁料婚后却被迫沦入风尘之地。为全姐妹情分,她亲往大相国寺的禅房报信,却被他丈夫的侍从拦了下来。”
本是一片死寂的陆淮舟闻言,骤然转头看向江遥,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江遥看着瞳孔骤缩的陆淮舟,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继续道:
“那侍从道,陆士子殿试在即,不接受任何人的约见。若有要事,也请殿试后再来吧。”
“师姐还未曾提及内容,便被侍从不由分说地赶了出来。翌日后,听闻姊妹坠江,绿漪姐姐悲痛不已,终日饮酒,此事亦成心头一痛。”
“怎么会是这样。”
得知旧日真相,陆淮舟脸上的平静寸寸龟裂,眼中一片波涛汹涌,整个人都要跌倒在地。
“大人,都是我的错。若非我当年阻拦绿漪,您又怎会来不及救夫人?属下该以死谢罪。”疤痕刀客跌在地上,神情同样又悲又悔。
江遥向前一步,用鲜血淋漓的那只手扶住即将跌倒的陆淮舟,举剑的手则微微用力,剑峰在陆淮舟颈侧压出一道红痕。
看着面色惨白的陆淮舟,江遥嘲弄一笑:
“所以,陆淮舟,真正对不起阿妩的人是你。是你,为了你的锦绣前程,亲手放弃了救阿妩的机会。”
陆淮舟声音发颤:“不,不是这样的。我那时的确说过不见生人,可那时是被诸多邀请不胜其扰所致,我若是知道她带来的是关于阿妩的消息,我又怎会不见。”
得知真相的宋清时亦是叹了一声。他想,命运何其弄人。
很多时候,人生就像方才他同陆淮舟下的那局棋一样:
一子错落,悔之晚矣亦无法补救。
一步错,便步步错。
心间赖以生存的信念被打破,陆淮舟的情绪骤然失控,他不住地摇头,说自己真的不知,像在对江遥解释,又像在对自己解释。
忽然,脖颈上的寒光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他死死抓住江遥的手腕,对着那近在咫尺的短剑,狠狠撞了过去。
江遥大惊,手腕急转,想要收回短剑,但陆淮舟在绝望时爆发出的力量实在太大,又拼死抓着江遥的手腕不放,导致江遥只来得及将短剑向后撤了半寸。
“噗”地一声,短剑刺破陆淮舟颈间的皮肉,在江遥眉心溅上一点血迹。
陆淮舟狼狈地摔在地上。
“大人!”地上的疤痕刀客目眦俱裂,喊声凄厉。
江遥迅速撕下身上戏服宽大的月白衣袖,一把按在了陆淮舟血流不止的脖颈上。她偏头向段昇喊道:“小段大人,可有止血药?”
未等段昇回答,段昇身侧的宋清时却率先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素白瓷瓶,递给江遥。自从两人脱险之后,宋清时身上便时常带着些伤药。因为有些人总是不听话,受了伤还四处逞强。
江遥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但来不及细想,她急忙拔开瓶塞,将瓶中药粉倒在陆淮舟的脖颈上,又用自己撕下来的衣带给他包扎好。
如此才终于算是止住了血。
一翻操作下来,江遥肩头的血色似有加深之意,手上的伤口也再度崩裂。
江遥却丝毫不在意自己受伤的手和肩膀,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淮舟,眼神中竟有些悲悯,她道:
"陆淮舟,你若是真的对枉死的绿漪姐姐有一丝愧意,就请你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去接受律法的惩罚。这样,也算是为九泉之下的阿妩积下最后一点功德。"
陆淮舟抬起自己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似有所动。
一旁的宋清时望着这样的江遥,久久无言。
他面前的江遥,仍旧穿着那身月白缀莲的戏服,如雾似雪般飘渺,却又因额间的那一点红和眼中的悲悯,让人觉得如同下凡的观音一般。
那是戏中的梁生赴死前,记忆里与他定情的沈倾;也是如今的宋清时眼中,独一无二的江遥。
戏中,沈倾第一次在梁生面前换上女装时,梁生静默半晌,面对圣洁如雪的爱人,饱读诗书的他竟找不出一句与之媲美的诗句,最后只能嗫嚅道:“卿卿,若观音下凡。”沈倾听后抚掌而笑。
戏外,宋清时眼前闪过无数无数个画面,有初次见面一身黛紫旋裙、脸覆面纱的江遥,有穿着烟紫色舞衣翩然起舞的江遥,更有挡在他身前为他截下短剑的江遥。
……
相识不久,他们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回忆。
秋风将一片火红的枫叶吹到他的脚边,宋清时俯身捡起的那刻,忽而听见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宋清时轻轻笑了一下,眉眼柔和。他知道,那是心动的声音。
他脑中情不自禁地想到梁生的那句唱词:“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不禁深以为然。
他想,大抵观音下凡,也莫过如此吧。
上天何其慈悲,让他遇见了自己的观音。
作者有话说:
阿遥:你们就说,我这催化剂灵不灵
芜湖,可喜可贺,我们的小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动了!
小宋和小谢是截然相反的性格,他不会在一开始就对一个人那样不设防,聪明如他,是绝对的慕强批,一旦他认识到自己的心动,就会嘿嘿,主动出击,行动力爆棚。
所以后面请看,情商智商双高的小宋如何主动出击吧。
本章引用: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出自 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一折(“耳环痕”选段)
完整的对话也很有韵味,在这里附上:
【梁山伯: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祝英台: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山伯: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第34章 散漫傲娇少卿14 “祝宋少卿
陆淮舟终究还是被江遥的话所打动, 没有再继续寻死,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供认不讳,承认醉春酒的秘方是他透露给柳娘的, 也承认自己就是拾味轩的背后东家,非常坦然地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未来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牢狱生涯。
入狱第一日, 陆淮舟提出, 想见宋清时一面。
宋清时踏入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时,陆淮舟已经换上了灰色囚衣, 坐在冰冷的草席上。牢里阴寒湿冷, 惹得他不住低咳, 他的身形十分单薄, 神情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看见来人的身影,陆淮舟笑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我今日来, 是想转交一样东西。”宋清时从袖中拿出一本页面泛黄的旧琴谱,将其递给陆淮舟。
陆淮舟看见那琴谱上熟悉的字迹时, 一瞬间泪湿眼眶。
宋清时道:“这是阿遥姑娘为绿漪姑娘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因上面有阿妩的落款, 她便嘱我带给你。”
陆淮舟接过后, 哑声开口:“的确是阿妩的字迹。那年我久病难愈, 家中却无钱延医, 阿妩便白日里照料我,到了夜里, 还要点灯熬油地将她记下的那些传世名谱默写下来。她仅用三日便写就了这琴谱,将其卖给了琴坊换药钱。”
他摩挲着琴谱泛黄的页面, 不住地咳嗽起来。琴谱虽旧,却无破损,可见收藏之人格外爱惜。
“只是没想到, 这本琴谱最后竟又被绿漪买下了。”
他低低一笑,笑容悲凉。
陆淮舟注视着这琴谱良久,终是缓缓道:“阿遥姑娘有心了,陆某在此深谢了。”
“能否请宋少卿,在绿漪下葬之时替我到她的坟前敬三炷香。”
宋清时静默颔首。
陆淮舟顿了顿,又继续道:
“还有我的那位仆人,阿鬼。他从前吃了太多苦,后来跟了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如今因我之故,流放到了寒州那等苦寒之地,也不知道要如何挨过那漫漫五年。”
他看向宋清时,恳求道:“他是个没什么坏心的人,只是执拗了些。能否烦请宋少卿替我照拂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