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宋清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正在万利柜坊欠了多少钱?”
他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睨了管家一眼,连语气都没有变,却已经令管家感到胆战心惊。
宋清时给人的威压几乎是无形的,不单单是多年审讯带来的洞察与锐利,还有那种骨子里的骄傲和轻狂,那是一种面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却也睥睨一切的气场
似有千斤重。
直接压得管家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再不敢抬头。他的声音既悲又怕:“大人,都是那个花匠的过错。是李好引诱我家大人玩‘关扑’的。若非李好教唆,我家大人怎会在赌坊欠下那么多钱。”
宋清时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他只是对这管家稍作试探,果然就说出了实情。
说起沈正生前的事情,管家老态龙钟的眼睛里布满浑浊的泪水。
他哽咽着说,沈正之前虽然贪图享乐,但却是丛来不敢在自己的差事上做手脚。
可自丛花匠李好来了府上后,沈正便学会了“关扑”。起初他还能赢一些钱回来,尝到甜头后便一股脑地将手里的钱都扔了进去,结果输了个精光。
后来连维持府里生计的钱都没有了,走投无路之下,沈正便把心思打到了礼部的差事上。借筹备宫宴的机会,他以次充好,克扣食材,还用劣酒偷换佳酿,贪墨了不少银两。
也是因此,才被谢瑜弹劾。
“老奴知道以后,当即把李好赶了出去。可是已经太晚了,我家大人尝到了贪污的甜头,便再也不可能收手,直到那日被谢大人当朝弹劾,他才开始害怕。”
管家已经垂垂老矣,此刻跪在冰凉的地上,不断叩首乞求着:“大人,我家大人真的只是受人挑唆,但是并非奸恶之人。他是老奴一手带大的,老奴也是不忍心见他死后声名狼藉,才隐瞒实情的,求大人开恩呐。”
他磕得头都红了,看上去十分可怜。
宋清时却无动于衷。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跪着的那人,唇角微扯,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他的声名是声名,谢瑜的声名,便不是声名了?”
正在磕头的管家身子一僵。
“律法有载,京中凡有聚众赌博,犯者斩,隐匿者同罪。”宋清时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和,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一股冷意,“这条律法,你不会不知道吧?你隐瞒沈正参赌的真相不过是为了自保,竟还想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脱罪。”
宋清时睥睨着他:“你现在把隐瞒的事都说出来,或许还可以减轻些罪名。否则,你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是是是,小人再也不敢隐瞒了。”管家吓得面如土色,忙把剩下没有交代的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江遥在一旁铺纸提笔,迅速记录。
等问询完毕,离开那片花圃之时,江遥无端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她回头望了一眼,却只看见了一旁哭泣着的管家,还有那个正在扫地的沉默不语的小童。
没有任何人在看自己。
她正疑心是自己多想,在她的背后,忽然有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
江遥吓了一跳。
直到那缕熟悉的奇楠香传入鼻间,她才骤然放松。
宋清时揽着她,向一旁带了几步,恰好避开了地上一处不起眼的洼地,才放下手。
走出沈府,登上马车。车厢内的炭盆带来暖意,宋清时却微微蹙眉,看向身侧的江遥:“自来到那片花圃开始,你好像就有些心神不宁,究竟是怎么了?”
江遥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说不好,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你有感觉到吗?”
宋清时凝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近来事务颇多,你是太累了吗?”
“许是吧。”江遥靠着车壁,揉了揉额头。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多疑了。
原著中的这个案子其实并不难解,宋清时很快就找到了关键证据,证明了谢瑜的清白。结合先前寒州边境的隐患,他们都推测这一计是盛国暗桩针对谢瑜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动摇谢家军的军心。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他们都疏忽了一个人,阿鬼。
那是整本书中,断案如神、算无遗策的宋清时唯一一次疏忽,也因为这个疏忽,差点让他失去性命。
因为江遥只能拿到原著基本剧情的资料,对宋清时所经手的每个案子的细节,尤其是书中的那些暗线与伏笔,并不是很清楚。
她不知道阿鬼是什么时候到京都的,也不知道现在的阿鬼到底隐藏在何处。
未知总是恐惧的。
只要一想到,本该在寒州服苦役的阿鬼可能早就暗中埋伏到了京都,甚至可能还不知不觉潜伏到了她们的身边,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宋清时见她眉宇之间的忧色仍未散去,沉吟道:“最近京中确实不太平。我在你身边,多派些人手吧。”
江遥抬眼看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39章 散漫傲娇少卿19 谢瑜:你的
谢瑜的困局, 很快便迎刃而解。
段昇在万利柜坊找到了沈正生前亲笔画押的巨额欠条,加之沈府管家那份详尽的供词,已经可以初步断定, 沈正是因无力偿还赌债才自尽的。
可仍有一些事尚不明朗。
那位引诱沈正涉赌、事后又消失无踪的花匠李好,至今仍未找到,大理寺已绘其画像, 于暗中秘密搜捕此人;还有那些假装中邪、攀诬谢瑜的下人, 究竟是受谁指使,又为何要陷害谢瑜, 这些事, 仍有疑点。
主审此案的宋清时, 已连续三日未曾上朝, 每日只将自己关在大理寺内,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 纷纷猜测这位颇负盛名的小宋大人,这次怕是也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此时此刻定在大理寺中焦头烂额地思考对策。
甚至还有人向刚刚解除禁足的谢瑜打探, “这个案子究竟如何了, 小宋大人总要给天子和贵妃娘娘一个交代吧?”
谢瑜一概推说不知。他性子向来清冷持重, 若是不想多言, 人们自然是什么也问不出,只好讪讪离去。
而此时的大理寺内, 被人们猜测正深陷苦恼的宋清时,却饶有兴致地指点着段昇写结案卷宗。管家的供词还有柜坊掌柜的供词虽已经记录在案, 但言辞琐碎,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梳理归纳。
段昇甩了甩写得发酸的手腕,抬眼看了下窗外天色, 试探道:“大人,也写得差不多了,明日便是冬至,所有官员皆有七天的休沐,我看今日不妨提早下值吧。”
宋清时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呢,把卷宗留到七日后再写吗?”
“好了,我会在今日下值之前把卷宗写完的。”段昇撇了撇嘴,按下自己因节日将至而雀跃不已的情绪,又开始老老实实地写卷宗。
宋清时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着研磨的江遥,茶色眼眸中透着些担心。
她最近意外地有些粘人。平时,因为格外怕冷,她就像要冬眠的小动物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肯离开自己的窝。入冬以后,除非大理寺实在缺人手,否则她一般是不会过来帮忙的。
好像是自从那日从沈府回来后,她便格外地没有安全感,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到明晚和谢瑜商定的计划,宋清时心念微动,轻声唤她:“阿遥?”
江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怎么了?”
宋清时唇角轻提,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点安抚的味道:“明晚谢知白在府里设了宴席,你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宴席?”江遥愣了愣,有些疑惑地说:“你不是说怕我遇到危险,不让我去吗?”
她知道,那个宴席是专门为了引蛇出洞才设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那些假装中邪的下人的背后主使。
宋清时闻言,眉梢微扬,露出一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散漫神态:“嗯,原是不想让你涉险,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年轻男子对着她疑惑的目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地补充道:“现在,我忽然有些害怕,想让阿遥姑娘保护我。”
“……”
“小宋大人!”江遥听出了他话中明晃晃的揶揄,又羞又怒,直接站起来打了他一下,“你又取笑我!”
她这阵子确实是心绪不宁,总感觉有人在暗地里窥视自己,偏偏碍于主世界的限制,她不能直接向宋清时透露阿鬼已经潜入京城的消息,所以只能憋在心里。
宋清时这么一逗,直接把她心里的气都勾了起来。
她这么担心,究竟是为了谁啊!
“你替小段大人磨墨吧,本姑娘不奉陪了。”她把手中墨条往他掌心一塞,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雪青斗篷,气鼓鼓地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