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楚眀霄越听越心痛,气血一瞬间涌上头顶,他再也听不下去,只想快点见到江遥,他厉声打断惊羽,神情濒临崩溃:“阿遥在哪里?”
惊羽含泪指了指县衙的方向:“属下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皇子妃身上伤痕无数,药石无医,她硬撑着想等您回来……可终究没有等到。两日前……殁了。她的棺椁就停放在县衙的正堂内。”
以身为饵。
伤痕无数。
两日前殁了。
这几句残忍的话就像是几块沉重的巨石,一块接一块地压在楚眀霄的身上,直压得他喘不上来气来。他心上那个被冰锥破开的口子还在汩汩地流着血,疼得他连腰上那道足以致命的伤口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楚眀霄的耳边反反复复着回响着这几句话,看着面前默不作声的人们,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他猩红着双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声音嘶哑而凌厉,他斥问他们:“拖住萧远起的办法有千千万,为什么偏偏要让阿遥一个全无武功的人去拖住他?萧远起是何等阴险毒辣的人,你们不是不知道,怎么能让阿遥一个人面对他!”
江子笙哭道:“长姐支开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去找了萧远起。”他顿了顿,看着暴怒的楚眀霄,又犹豫着补充道:“而且即便我知道了,我也不会阻止她的。”
楚眀霄猛地掐住江子笙的脖子,力道大到直接让江子笙的脚尖离开了地面。他厉声问他:“你说什么?”
江子笙被掐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脸涨的通红,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牺牲一个人……就能救千千万万的百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若是长姐看到百姓们成功得救了,也会开心的,这是她……希望的结果。”
“所以呢,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就要让我的阿遥赴死吗?”楚眀霄切齿反问,他掐着江子笙的脖子不断用着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把他掐死,“你甚至连一丝愧怍也无吗?”
楚眀霄想,如果他在,他是绝对不会留阿遥一个人对抗萧远起的。不,他根本就不会让她身陷险境。
他的阿遥,身上受了那么多伤,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却不在她的身边,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他救下了那么多的百姓,却独独没有救下自己的爱人。
楚眀霄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笑容透露出一种悲伤到极致的凄楚绝望,有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下来。
急火攻心之下,他陡然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那只钳制着江子笙脖颈的手也在松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的身形晃了晃,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内容有点多,还是没写完,因为手腕太疼了,实在写不完了。
第64章 明朗肆意皇子(完) “情深不寿
县衙的地牢内, 许远宁一身囚衣,手戴镣铐,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她, 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神情平静而释然。
就在刚刚,她亲眼看见楚明霄将对面牢房里的冷刃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在此之前, 楚眀霄命人拿着他的配剑, 一剑一剑地刺在冷刃身上,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 刺得很深, 却并不足以致命。冷刃被绑在曾经绑过江遥的那架十字架上, 整整三天, 疼得死去活来,却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他疯狂地叫骂哭喊着,用尽了世间最恶毒的字眼去咒骂楚眀霄, 骂声从白天持续到天黑, 又从天黑持续到天明, 日复一日, 却无人理会。
直到今日, 楚眀霄终于亲自来了地牢内。
上一秒冷刃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咒骂着,下一秒楚明霄就拿起刑架上的刀斧劈向他, 他的叫声还在牢房内回荡,身子就已然惊悚地上下分离,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楚眀霄满身。
楚眀霄全程未发一言,只面无表情地从那半截躯体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许远宁的牢房。
昔日的旧友,如今一人手执长剑,形销骨立,全然不复曾经的意气风发;另一人则手带镣铐,从翩翩少年郎沦为阶下囚。
他走进牢房的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许远宁看见了一双盈满死寂的眼睛,那双总是涌动着自信光芒的琥珀色眼眸,如今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空洞而冷漠。
很熟悉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她从谢瑜和宋清时的眼睛中也看到过。
许远宁眼中有隐约泪花闪动,她低垂下眼帘,淡淡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隔着几步的距离,递给楚眀霄,轻声道:“这是她拜托我给你的。”
表情冷然的楚眀霄在看到那封写着“夫君亲启”的信时,神情有刹那的松动。
他的阿遥,只在新婚之夜唤过他一次“夫君”,后来便一直羞于启齿,不肯再叫。他总想着,他们日后的时光还有很多,他总有一天会再次听到阿遥唤他夫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见到她称呼夫君时,两人已是天人永隔。
楚眀霄拆开信件时,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江遥的信件,神情越来越悲拗。
江遥在信中写明了自己是如何意外发现许远宁的真实身份,又是如何一步步得知萧远起的计划的。她说,她怕安平县的百姓们撑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刻了,所以她自己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请他原谅自己的冲动与冒失,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请他不要迁怒于任何人。
在信件的末尾,江遥写道: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此生未能践白首之诺,有愧殿下深情厚谊,愿死后化作一缕清风常伴殿下身侧。”
“阿遥无怨无恨。”
一滴滴泪水砸在用簪花小楷写就的信纸上,上面的墨迹被晕湿,又被人擦干。
楚眀霄握着信纸,失声痛哭。
无怨无恨?
可他既怨又恨怎么办?
冷刃在死前说他疯了,对,他是疯了,早在看到阿遥尸身的那一刻他就疯了。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喜欢拉着自己的袖子撒娇的妻子啊,是他每日下值回来后都能看到在秋千上甜甜笑着说“殿下你回来了”的妻子啊。
她就那样了无生气地躺在棺椁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每一寸肌肤都伤痕遍布。
他怎么能不疯?
楚明霄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暴戾的情绪几乎难以克制。
他的阿遥,究竟是怎么忍下那样的痛楚的?
他恨所有人,恨萧远起对她施以极刑,恨冷刃伪装成何朝化作杀害阿遥的帮凶,恨江子笙对她的牺牲无动于衷。
可他最恨的,却是他自己。他恨将她带来安平县的自己,也恨将她留在安平县的自己。
楚眀霄攥紧拳头,重重地砸向许远宁身后的墙壁,抬手时灰白的墙壁上顿时留下一个血印。
剧痛之下,楚眀霄狠戾的眉眼终于重新变得平静。
许远宁仰起头,露出自己的脖颈,坦然道:“杀了我吧,我给她偿命。”
江遥让楚眀霄埋伏在盛国的暗桩救了她的母亲,也全了她的自由,自此以后,许远宁再也不是盛国操控在掌心的傀儡,她终于可以追随本心,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了。
盛国人的罪孽,理应由她来偿还。
楚眀霄神情漠然地举起剑。
然而,那柄带着鲜血的长剑落下时,却只是斩断了许远宁镣铐的锁链。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袭来,铁链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许远宁茫然地抬起头。
楚眀霄平静地看着她,克制道:“阿遥不会希望我这样做。”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她手腕被铁链磨出的红痕上,微微一颤,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的阿遥,手腕就是被这样粗糙的铁链嵌进了皮肉里,以至于在死后,手腕上的淤青与红肿都还未完全消退。
她在信中,恳求他不要怪罪任何人,她那样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愿意看到其他人再经历同样的刑罚。
更何况,楚明霄心里清楚,许远宁不过是盛国国君萧冥的一个棋子,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远在盛国、高坐明堂的萧冥,他才是一切灾祸产生的根源。
他看着面露愧疚的许远宁,低声道:“回到盛国去吧,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天地,去夺回你自己的姓氏,登上那个最高的位子,我会助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在那之后,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远宁蓦地一愣:“什么条件?”
楚明霄冷冷勾了勾唇,死寂的目光中浮现出无边的杀意:“待你登上那个位子以后,把萧冥交给我。我同你这位父皇之间,还有一笔账要好好清算。”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位鲜衣怒马的五殿下在去了一趟安平县后,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下去。他不再策马游街,也不再参与任何诗酒茶会,除了必要的公务以外,更鲜少在人前露面,再无从前的半分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