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亡齿寒的道理,在场的人都懂。此言一出,群臣纷纷点头,认为言之有理。
岳怀礼见并没有人对他的话有异议,不由得面露喜色。
他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然而,解决月初国危机之后,是否仍拥立现在的女皇明疏桐为君主,却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傲慢道:“这天下自古以来就是男子为尊,月初国的朝政竟被一女子把持这么多年,这听上去着实可笑,他们的护国大将军有称帝之心也是无可厚非。”
他的话音一落,官员队列之中,楚明霄立刻便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心想:本来觉得努力了这么久,我朝应该没有什么迂腐的朝臣了,这么一看还是有。
他刚要站出来反驳,却见御阶东侧的谢瑜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谢瑜身为御史中丞,并不站在百官队列之中,而是独立于御阶之下,几乎能将每一个官员的动作尽收眼底。故而楚眀霄刚要迈步,他便阻止了。
他想:岳怀礼既然看不起女子,那放眼这满殿朝臣,就没有人比江遥这个女子更适合反驳岳怀礼了。
满殿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江遥和岳怀礼身上。
岳怀礼向楚明远奏毕,便侧过身,也看向一旁的江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似乎是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只见年轻女子立于大殿中央,身姿笔直如松,掷地有声道:“岳大人这话,我却是不敢苟同。我以为,皇位应当是能者居之,与男女何干?”
她微微一笑,长睫掩住眼中的不屑,语气平和地反问:“这皇位,我舅舅抢得,祖父让得,凭什么我母亲就坐不得。难道只许我舅舅狼子野心,而我母亲纵然文韬武略样样为一众兄弟姐妹之最,也只能甘为臣下,连为自己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岳怀礼没想到江遥一个年纪这样轻的小丫头,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他紧紧盯着江遥,目光渐冷,沉声质问:“公主既然如此为自己的母亲抱不平,那么主自己,是否也有称帝之心?”
他这话问得十分刁钻。
言下之意是:江遥今日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母亲的皇位,好让自己将来可以顺利接替她的位子。她今日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为月初国着想,而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殿中臣子闻言,不免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竟有不少人暗自点头,觉得岳怀礼这话问到了要害。他们看向江遥,想知道这位年轻的月初国公主会怎样反驳。
江遥却像是看不见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别有深意的打量似的,淡然反问:“有何不可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这话是对着岳怀礼说的,却又像是说给殿内群臣听的。
她说:“母皇能从一番争斗中夺得皇位,我又为何不能?我是月初国国君的女儿,自是要做月初国的皇帝。”
岳怀礼愣了一瞬,随即冷笑道:“这种牝鸡司晨的笑话出了一个也便罢了,还要出第二个,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江遥笑道:“据我所知,贵国的历任君主中也有一位女帝,既然如此,又为何会对我母亲当皇帝觉得新奇,难道岳大人是对这位君主心怀不满?”
岳怀礼脸色一变。
江遥却不待他辩解,继续问:“还有,贵国的开国将领中也有一位女子,贵国高祖皇帝还曾亲为其佩剑赐名。大人如此小瞧女子,岂不是连高祖皇帝的话也要否认了?”
“另外,贵国似乎还出过一位女相,听说当时甚至有文士言,‘所作诗文若能得她一句夸赞,虽死无憾’,难道您也要说这是笑话吗?”
江遥做事习惯准备万全。
此番朝堂论战,江遥自知无可避免,便特意提前找宋清时等人了解了景国的历史。面对这种刁难,自是手到擒来。
面对岳怀礼的咄咄相逼,江遥一连三问,问问犀利,直指要害,吓得岳怀礼慌忙对丹陛之上的楚明远道:“太子殿下,此女巧言令色,狡诈异常,微臣绝无此心啊!”
他委实想不明白,这个月初国的公主说话如此刻薄犀利就算了,怎么对他们景国的历史也如数家珍。
晨光从殿外斜射进来,将深阔的宣政殿照亮了大半,却照不到丹陛之上的太子。即使殿内点了数枝连枝灯,太子殿下的半张面容也依旧隐于阴影中,群臣看不清他的神情,便更加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只听楚眀远淡淡道:“岳卿,若是真的不懂礼,就别当这个礼部侍郎了,免得叫远道而来的客人笑话。”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却不怒自威,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对于说话一向妥帖温和的太子殿下而言,这样的话算是很重了。
岳怀礼吓得冷汗直冒,躬身道:“微臣自知言行不够妥当,有失景国体面,自请罚俸三月。”
因同平章事一职暂时空悬,一身紫色官服的宋清时便立于文臣之首,他甚至不用出列,就可以直接建言。
未等楚明远发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清时忽而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揶揄道:“岳大人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原本还算镇定的岳怀礼脸色陡然变白了,大殿上的其他臣子也不由得回忆起来岳大人上次被罚是什么时候。
有人想到,应该是在上次的春宴上。天子出门远游前,为太子和前参知政事乌雅朝之妹乌雅曦(云溪)赐婚,当时群臣哗然,有不少官员反对,认为云溪一个医女不配为太子正妃,其中反对得最厉害的就是岳怀礼。
但其他的人都是见太子不悦就不敢再提,偏偏岳怀礼不但揪着未来太子妃的身世不放,还胆敢指摘未来太子妃“面甜心苦”、“狐媚太子”,简直是句句戳在太子殿下的逆鳞上。
那一次,太子殿下才是真的动怒了。向来温和的他以一当十,逐一反驳了官员们对云溪的非议,而后当着群臣的面,对景德帝道:“父皇,没记错的话,按景国官员律法,若非言官,弹劾他人应言之有据,否则按诽谤罪论处。岳大人一口一个‘也许’,说话做事全凭自己的臆测,实不配为礼部侍郎。”
那一次,算是彻底把岳怀礼的气焰打下去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在朝堂上贸然发言。
没想到,这一次,他刚刚恢复了些元气,就又遇上了江遥这个硬茬,再次触怒了太子殿下。
群臣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准备好为岳老兄/岳老弟默哀了。
楚明远的视线落在文官队列中的礼部尚书江秉章身上,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江卿,礼部侍郎岳怀礼屡次论礼不当,卿为一部之长,可知失在何处?”
江秉章迅速出列,跪地伏首:“是臣统领不当,有负上恩。”
太子心平气和:“既如此,岳卿的处罚便由你来定吧。三日后递个折子上来,相信江卿会给诸位以及月初国公主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江秉章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忙道:“臣领旨。”
殿内其余臣子早就已经见惯了楚明远的处事手段,对这样的处罚见怪不怪。
唯独旁观完全程的江遥在暗暗心惊:没想到这位太子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手腕雷霆,还颇会借刀杀人。
他不仅在谈笑间就借他人之手处理了一位糊涂拎不清的臣子,还在保全礼部颜面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敲打了整个礼部。
这人心计手段着实不浅啊,怪不得能坐上太子之位。
这么想着,再次转身同楚明远说话时,她的态度就不由得更谦卑了几分。
楚明远自然看得出她的神情变化,语气和煦道:“公主殿下放心,月初国既与景国互为邻国,那月初国有难,景国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我很欣赏公主殿下孤身来异国求援的胆识,也认可公主殿下‘皇位能者居之’的理念,遂无意干涉月初国内政,只希望与月初国重新签订契约,让两国百姓可以进行贸易往来。”
他的意思很明确:景国会出兵援助月初国,但正如江遥自己所言,皇位能者居之。月初国外患解除后,明疏桐能不能继续坐稳这个皇位,还要看她自己的能力,这一点景国不会插手。
但无论明疏桐能不能坐稳皇位,与景国签订通商契约,都是必须履行的条件。
江遥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再次感叹楚明远的心计之深,他可真是不做赔本的买卖啊。
但两国贸易互通,对月初国和景国都有好处。思及此,江遥点了点头,郑重道:“这是自然。我以公主之名立誓,危机解除后,必会请母皇同意此事。”
***
太子府的听雪轩内,楚明远翻完了面前三人递上来的三道奏折,终于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下。
执政一年有余,楚明远几乎已经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如火纯青,在群臣面前的他总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叫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