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思元小幅度动了动方才被枕在头下的手臂,睡得时间有点久了,小臂酥麻,白嫩的肌肤上有一大片红印。礼裙上的酒渍被暖风烘干了,留下一大片水印和香槟的气味。她皱鼻嗅了嗅,这味道实在难闻,一股发酵后的酸味。
谭思元左手撑在沙发上,刚想用力起身,却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渐近的脚步声和讲电话声。
她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原来刚刚梦中低沉的嗓音是真实存在的,有人在她睡觉的时候进入了休息室。
临窗的沙发靠背很高,她蜷缩着身体睡觉,来人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她。
偷听别人讲电话实在不礼貌,谭思元正准备扬声提醒,男人若有似无的笑声从耳后再度袭来。
她脑袋还迷迷糊糊的,但这声音实在熟悉,她鬼使神差地缩了缩留在沙发外的脚,呼吸静默,捏住裙摆安静躺在那里,准备等男人打完电话离开后再起身整理仪容。
“破费了Stella,领带我收到了,很好看,”嗓音好听得不像话,“你约个时间,下次在rose night见面聊。好,再会。”
谭思元知道rose night,外滩极有情调的一家西餐厅,前两天市场部的Susan才和丈夫在这儿共度七周年结婚纪念日。
原来是在这里和心上人通电话,她无声扯了扯嘴角。
几十分钟前喝过的香槟让她这会儿思绪昏热,倒多了几分比平时大胆的想象力。
男人挂了电话,脚步声向门口的方向传去。谭思元长舒一口气,动了动悬在空中,穿着美丽刑具的双脚,不用看也知道纤细的绑带下又被勒出了红印。
急促的电话铃声倏然响起。
谭思元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的电话接听。
“谭小姐您好,您的裙子已经交给了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了,请您注意签收。”
“好的好的,谢谢。”她尴尬地低声回了两句,像个没有安全的小孩一样,本能地把身体缩了缩。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傻瓜行径,飞快用手捋了捋糊在脸侧的头发,心里默默组织语言。
谭思元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男人明显还未离开休息室。
今天能出席这场晚宴的,不是哪家公司的创始人,就是哪家投行的高管和合伙人,搞不好还会是她们公司的金主,都不是她能开罪得起的。
她深吸一口气,伴随着起身的动作,口中说出道歉的话:“实在抱歉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偷听您讲电话的,是之前裙子被......”
话音却在看清男人的脸庞后戛然而止。
男人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放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按下。
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鼻骨高挺,眉眼锋利。在她出声的瞬间,他也偏过了脸。
谭思元花了好一些时间才辨认出了是陈湛。
十年的时间真的太久了。
久到周栩川家的红糖被埋在了别墅后区草坪的土里,红糖的儿子黑糖长成了她第一次见红糖的样子。
久到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前这个相貌英俊迷人、气质成熟沉稳的男人和十年前锐利疏离的青涩少年联系在一起。
他和她都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变成了真正成熟的男人和女人。
谭思元刚刚打好的腹稿在认清他是谁后,瞬间付诸东流。
在这十年之间,她见过很多一中的同学和校友,同学聚会、学术会议、行业峰会、商务晚宴......早就能面不红心不跳地以校友身份和他们攀谈,可唯独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大家当然没有忘记陈湛的名字,只是他走得太快,没人能追上他的脚步。偶尔也会有人提起他,幽幽地吐出一句:“陈湛啊,我们一中的杰出校友,去美国华尔街发展了,估计早就跟我们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了吧。”
她本以为自己也许这辈子不会再有和他见面的机会了,世界如此辽阔,两个人倘若有一方不努力,久别重逢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她偶尔也会在心里悄悄设想两人相逢的场景,她一定会精心打扮,以最庄重和大方的姿态和他打着招呼,让成人世界里那些虚伪和客套的余波荡涤掉少年时代的所有龃龉。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她从沙发上狼狈地爬起来,穿着一条泛着酒渍酸味的礼裙,目光呆滞,脸色苍白,像个小丑一样局促不安。
歉意的话中断,但谭思元却不想说些什么,她的大脑完完全全陷入了他刚刚接电话的情景。
有位叫Stella女性送了他西装领带,他们相约在氛围绝佳的浪漫餐厅见面。两条信息零碎,在她的认知里却共同指向一个关键的事实,他恋爱了,或者已经结婚了。
在爱欲横流的浮躁都市里,不是所有人都像Kyle一样,三十岁还孑然一身。
姑娘们都如狼似虎,黄金单身汉是婚恋市场里的香饽饽,早就被哄抢光了。
谭思元的身形微微晃动,脚部传来酸疼的胀痛感,她无暇顾及,眼睛盯着他身侧的两双手,手上没有戒指,泄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这代表不了什么,不是所有已婚男士都愿意在无名指带上圈套。
谭思元自暴自弃地垂了垂眼,失落和残忍的情绪像洪水裹挟着她的心沉至谷底。
她嘴唇翕动,开口想要挽回局面,生硬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陈湛的手机再次响铃。
他像已失掉所有的耐心,没有留给她任何一个多余的表情,按下接听键,手机抬至耳侧,迅速按了门把手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试探 哦,有奸情
谭思元自嘲地笑了笑, 要当陌生人吗?
这样也挺好的,她确信她和他这样巧合的偶遇次数并不会太多。
她摇摇晃晃起身,魂不守舍地走进电梯按了一层的按钮。电梯快速下坠, 微微的失重感牵引着她的心晃荡。
谭思元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骂了声自己你真没用,可不能哭花了今晚精致的妆容啊。
但酸楚感还是无法抑制地涌上鼻尖和眼眶,她抬头向上看, 不让眼泪流出,死死地将泪花禁锢在那双晶莹的杏眼里。
但她没有任何理由指责陈湛。
无疾而终的初恋,没有给过任何名分的男朋友, 断崖式的拒绝联系......时间会冲刷掉爱意和怨恨,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静。
这场会面再自然不过,他已进入了新的亲密关系,二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道理她在十六岁给他打去电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是的,她要像一个合格的老同学,祝福他事业有成、婚姻美满。
“女士,您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酒店一楼前台的人员把装衣服的袋子递给她,担心地看着眼前潸然欲泣的女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您尽管开口。”
“谢谢, 我很好。”
她一定是脑子不太清醒。
谭思元裹着厚厚的白色皮草, 这件她衣柜里唯一装点门面的贵妇搭配,身姿摇曳,向大堂门口走去。
她要去外面吹吹风, 冷气会让她再度恢复成那个大方得体、自信上进的Iris。
酒店门口的喷泉后,陈湛身边站了个身材高挑、美艳逼人的女子,他面容温和, 对着女子淡淡一笑,周到地把人送上了车。
女子上车后按下车窗,眼神痴迷,谭思元看见陈湛的背影冲她比了个byebye的手势。
那么一瞬间,谭思元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他在机场送她回一中的时候。
当时她是局中人,现在是旁观者。
这是Stella,还是别的谁?
她神色有些凄婉,正要收回目光的刹那,陈湛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回头,二人的目光穿过流动的喷泉交会。
夜色弥漫,陈湛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两人站在那里很久都不动。
一股寒风袭来,谭思元领口露出的大片白皙肌肤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这会儿足够清醒了,她心下莫名的委屈,又夹杂着千百种愧疚,思绪复杂,收回视线,转身朝电梯门走去。
电梯即将关上的时候,一只修长的腿突然伸进来,谭思元慌忙按下开门键,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表情再次凝固。
他站在她身侧,身高腿长,尽管她今天穿了高跟鞋,但仍然感觉一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她的后背。
既然他想和她保持距离,那就如他所愿好了,这是她的报应,她不会再主动开口了。
她眼神放空,默默盯着电梯楼层不断变化的数字。电梯空间不算小,她的鼻间却只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气味。
透过反光的镜面,谭思元恍惚中看到身后的人一直在看她。
她突然间很想质问陈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沉默和尴尬的气氛还是让她把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就算打破了僵局又能怎样呢?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况且距离那出青涩的浪漫故事,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