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含着烤肠,谌述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
易为春憋回那口气,在这场感情奔赴里,他只是一个牛马,一个NPC,固定任务刷新。
太没人权了!
车内开着空调。
见她哼着他没听过的歌,他问道:“这是什么歌啊?”
“你没听过?”孙金玉震惊。
谌述摇头,他很少听歌。
孙金玉唇角忍不住弯起,蓦地轻笑出声:“这首歌是喜羊羊里面的歌,很有力量能净化人心。”
“你不难过了?”谌述小心问道。
难过吗?
已经有结果的事情,她接受,不可否认,她胆小又贪心,否则也不会游走在法律红线边缘又没有做出实际行为。
但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
她将车窗降下,迎着源源不断从外向里灌来的风,乌黑的头发肆意翻飞,细碎的发丝随风飘拂,轻轻扫过她的唇角和下颌。
孙金玉眼中映着不断退后的世界,扬起笑意:“不难过,很开心。”
借着侧方的角度偷偷注视,他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悸动的心脏,却还是被她一次又一次吸引。
他无数次在她身上看到向阳的自洽和有力量的温柔。
—
电梯到达五楼。
宽敞的过道,灯光明亮,谌述一直等在电梯口,直到从过道那头传来关门声。
“走不走?她已经进屋了。”
电梯很快就下降到四层,等他输入密码的同时,易为春一脸坏笑。
“我说你小子,真的对人家没点意思?不对劲啊你。”
谌述打开门,看了他一眼。
“嘿,你还翻我白眼,我告诉......”易为春倏地顿住。
“阿......姨晚上好。”
阳台上的背影,是他整整半年没有见过的人。
听见声响,女人微微抬眼,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垂在脑后,一身剪裁合身的米白色西装,脊背绷得挺拔。
微微朝易为春颔首。
“你出去了?”
问的是谌述。
声音冷淡,公事公办的态度,完全不似母子,倒像是上级与下级的关系。
她说话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周身沉淀的是久经职场的沉稳。
易为春咽了一下口水,从小到大,他连他妈的棍子都不怕,但是最怕的就是赵萍女士的眼神。
母子俩,一个站在门边,一个站在阳台,隔着客厅对视。
易为春哈哈赔笑。
“对啊,方才我俩出去溜达了一圈。”
“楼上住的是谁?”
赵萍女士自动忽略易为春,直入主题。
易为春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兄弟,我替你扛不住火力了,靠你自己了。
“哎呦,我肚子痛,去上个厕所。”
飞快换鞋,就往厕所钻。
门一关,外面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谌述弯腰脱鞋,从收纳柜里,将轮椅拿出来拼接好后,坐下去,裤子挽起来,将假肢脱下去。
“你没有换鞋。”
他对赵萍说。
表情冷硬,完全褪去方才面对孙金玉的羞涩,像个刺猬,将自己最锋利的那一面露出来。
赵萍愣了一下,扫视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
她完全忘记了他的洁癖这件事。
她将高跟鞋脱下,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好意思,弄脏你的屋子。我给你请一个阿姨打扫。”
说话太冷太硬了。
谌述不作声,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摇着轮椅,递到她手边。
“楼上的是谁?”
穿上拖鞋,她再一次问。
“朋友。”
“你能交到朋友?”
说完,她就知道,这句话说错了。
从小到大,谌述不喜欢出门、不喜欢接触人,他们便由着他,请家教请老师,要学游泳,买一个场馆,自己慢慢练。
等到长大一些,她和他爸爸发现,他们的孩子有病,于是又四处求医,尽管谌述说过很多次,他没有病,只是不喜欢出门。
他依旧被强迫吃那些药、去做那些无谓的治疗。
结果显而易见,并没有任何效果。
直到,那个晚上过后,他成了残废,真的有病了。
面对残疾的他,她说,她不忍心看着她的孩子成为这个样子,于是和爸爸离婚,出了国。
他的爸爸不愿意有一个累赘,在第二年,组建了第二个家庭。
谌述可笑地恍然大悟,他的残疾,成了他们远离他的正当理由。
他们觉得,他不会有正常人的生活,不会有朋友甚至不会有未来。
“那房子是我的,没有理由要和你通报。”
已经是公司高层的赵萍,很多年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了,面对谌述,她又说不出半分指责的话。
在他们眼中,谌述是一个废人。但是从小的高专注力,让他做一行行一行,无论是手工还是作画,在网络上,都小有名气。三年前,他爷爷奶奶过世,将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了他唯一的孙子。
她和他爸爸并没有意见,他俩都有自己的财产、有自己的事业,老人家的钱,随他处理。
这些还不算上他是游泳运动员的时候,拿下的数不清的奖项荣誉与奖金。。
以至于现在的谌述在他们眼中,尽管落魄、不能自理,也完全不需要他们的接济,但她和他爸爸每个月依旧会往他的某一张卡里面汇钱,具体是那一张,她不知道,谌述应该也没有去在意过。
赵萍吐出一口气,“我的公司搬回蓉城了,顺道过来看看你。”
目光触及他那不堪入目的残肢。
她回想起,他的二十岁,因为骨头不断生长,刺破了他腿部的皮肉,因此去磨了好几次骨。
第一年,他积极接受治疗,甚至笑着和她说,他要去参加残疾人奥运会,肯定也是一个冠军。
可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产生了自闭、抑郁,甚至在两年前,瞒过所有人,从医院跑出来,跳河自杀。
赵萍都不敢再去回想那段时间。
她不愿意看到谌述,不愿意想起他的痛苦,不愿意看到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太可笑了。
谌述低低地笑起来,佯装出桀骜不驯的模样:“妈,你敢看我了?”
两人对视,僵持良久。
最后,赵萍女士败阵,落荒而逃。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电梯铃声轻响,谌述缓缓吐出一口气,垂头丧气,方才的对峙,消耗了他大量的力气。
不对!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抬头,目光朝门外刺去。
赵萍没有回去,她去了楼上!
她上去干什么?!
所有的思绪被打乱,谌述下意识往后缩了板寸,双手慌乱地攥紧衣角,指节微微发颤。
控制轮椅出了门,拼命地按电梯按钮,红色的数字却一直显示在五楼。
果然之子莫若母,赵萍知道他的耳力极好,甚至提前预判了他的反应,挡住了电梯门。
电梯门被一个破的纸箱子挡住,那是孙金玉准备拿下楼扔掉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大的被涂得五颜六色的木架子,画笔很稚嫩,架子最高处摆着两口袋儿童用具和一个小书包。再往里面看,整体风格凌乱中带着有序,不过十来天,已经被住进来的主人填得满满当当的。桌上摆着枯萎的花,桌子的墙面上多了一副小孩子的画作,被人正式地裱起来挂上去。
客厅的书架上堆了两格子书,一半是儿童读物,一半是孙金玉的专业书和她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
“你好,孙小姐。”
孙金玉懵了,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有关门,才突然门口多了一个人,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心脏都骤停了一下。
她捂着小心脏,疑惑:她是谁啊?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怎么知道她姓孙?她不认识这位看起来很严肃的职场女性。
“冒昧前来打扰,见谅。我的时间有限,长话短说,问你几个问题。”
目光落在蹲在客厅的少女,一头利落的短发,骨相周正大气,长眉入鬓,双眼潋滟,下颌清晰利落,五官明艳张扬,气质却有点......呆萌。
赵萍从她的外表和神情中迅速解读出她的性格,这是多年游走职场锻炼出来的能力。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我是谌述的妈妈。”
孙金玉立马站起来,“阿姨好。”
她一紧张就喜欢扣手,战战兢兢。
终于了来到她的任务环节了吗?她没见过家长啊!怎么谌述也不在啊!她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和她硬刚吗?她觉得她可能刚不过她。
“会做生意吗?”
啊?这是什么问题?不按套路出牌,要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电视剧里的豪门剧果然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