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皮发麻,耳畔只剩下嗡鸣声,视线晃到模糊,脑子霎那一片空白。
“嗡————嗡————”
世界天翻地覆。
谌述耳边不断传来一些刺耳的话。
“他居然还是个残疾人!”
“他的腿没事吧,都被压烂了。”
“快别说这些了,还不快点报120,送他们去医院。”他听得出来,是小女孩的母亲,喊着哭声。
他的腿?
越来越多的人从各个地方聚过来,围住他,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制画面。
“是个残疾人啊。”
“哎呦,好可怜啊。”
谌述的小腿还压在车底,躺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想起了五年的那个夜晚。
失控的小车在路上肆意横行,刚集训完准备回家吃年夜饭的谌述站在路边打车。
那辆小车直直朝他撞来,将他死死抵在墙壁上,他上半身趴在车前盖,只觉得双腿麻木、没了知觉,车辆前前后后,他的双腿被碾了一遍又一遍。
“好疼!好疼!!!”
嘶呐地叫喊从谌述嘴里溢出。
“哎呦,这怎么会疼呢?也没压着腿啊!?你们快把车抬起来,看看是不是伤着人了,快点啊!!!救护车怎么还没有到!?”
谌述面目狰狞,一阵阵刺骨地剧痛从失踪的小腿处传来。
他的腿!他的小腿!好疼!!!
“谌述!”
他被人抱住了。
“不要拍照!不要拍照!”
孙金玉嘶吼:“来个人帮一下啊!帮一下!”
谌述瑟瑟发抖,躲在她怀里,耳罩早已不知所踪。
路人这才回过神来,合力将车抬起来,将谌述从车下拖出来。
谌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苦笑。
他怎么会感觉到疼呢?
他的腿早就没有了啊。
红砖地面上,假肢被碾得细碎,露出冰冷的铁片和电线。
他泄了口气,背驼了下去。
这样也好。
周围充斥着喧闹的声音,有女孩子家人的道谢声、有路人讨论他这个残疾人救人的声音以及孙金玉骂那些拍照的人的声音。
“听不懂人话吗?说了不要拍照,不要拍照。”
孙金玉忍不住破口大骂,指着男人。
“我拍这辆车怎么了!?”男人理直气壮,将镜头象征性地从谌述身上挪开
“金玉。”谌述喊道。
孙金玉将衣服外套脱下来挡住他,红着眼眶。
谌述捏着她的手臂,在衣服的遮蔽下,渐渐失控。
“我不想在这里。”
孙金玉抱着他:“好,好,我们去医院,去医院。”
“小兄弟,我送你去医院吧,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谢谢你,谢谢你。”
“不去医院,我不想去医院,我没有事,车子没有撞到我,我不想去医院!”谌述越来越激动,抓着她的手臂。
后来,他没力气再说话了。
干脆松开了孙金玉的手臂,纵目睽睽下,将破损的假肢脱下来。
孙金玉怔愣住,她才注意到。
他的小腿,没了。
“你干什么!?”
她拦住谌述。
谌述双手撑着地,托着身子,一点一点将自己往人群外挪。
被她一把抱住。
撑着身体的手臂在颤抖,大口大口喘息。
他想要逃离。
眼睛里泛着泪光,他祈求道:“金玉,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也不想要去医院。”
刚失去腿的那一年。
有人说:
“一个残废,出来干什么!?真是的,浪费公共资源。”男人呵气都带着浓重的酒味。
“你他妈就是个残废,还想要怎么样,你觉得你很牛吗?残废就要让着你吗?”
大姨看不过去,骂他:“诶!你怎么说话的,明明是你闯红灯。”
“关你TM什么事?他妈的,就是个残废,当老子的道,要我说,你们这种人就不应该继续活着!”
男人的辱骂难听得很。
少年的轮椅被压坏,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不该活着!浪费社会资源!
现如今的场面与当初何其相似。
撞上饭店门面的车主被人揪下来。
“呵,残废都这么厉害啊。”
孙金玉气得浑身发抖,忍无可忍,一巴掌重重拍在男人脸上:“残废怎么了?你以为你很健康吗?你不就是长得像个正常人,却是个脑残!不是脑残为什么要把车往街道上开!”
“这里有轮椅,小兄弟,你做这个轮椅吧。”小女孩的爸爸找来轮椅。
“真的谢谢,你放心,你的医药费和你的......假肢钱,我们一定负责。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女孩爸爸想要将谌述抱上轮椅,却被他躲开。
受了惊吓,浑身还没缓过来。
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孙金玉。
孙金玉托着他,帮助他坐上了轮椅。
“去那个小巷子吧,我有话和你说。”谌述虚弱地瘫软在轮椅上。
他的目光里,那束花被人踏碎,花瓣掉落。
眼神逐渐黯淡。
是老天爷在警告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前半生的全部 他真的好累
幽深僻静的小巷子里, 红墙的砖缝里长出小花,随着风轻轻舞动。
谌述垂头丧气,盯着那一朵小黄花出神。
他长裤的小腿部分, 无力的垂着。
孙金玉担心:“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你只是现在没有感觉到疼。去医院做个检查,要保险一些。”
谌述却自顾自言,眼里充满混沌。
“我原也是今天要告诉你的。”
他说一句顿一下, 平平淡淡, 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是个残废,五年前出了车祸, 截肢了。”
“我还有病,总是胡思乱想、敏感多疑,近些年被确诊为抑郁。”
孙金玉坐在他轮椅旁的地上。
“别坐地上, 容易受凉。”谌述轻轻扶起她, 指着对面:“那儿有椅子。”
那边是居民区, 人来人往。
孙金玉害怕。
他的情绪太平静了, 平静地不像是之前那个谌述。
“怎么?害怕担心被别人看见你和一个残废坐在一起?”他脸上带着自嘲。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 两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谌述瞳孔骤然发紧, 一颗心沉到底。
带刺的语言同时刺伤两个人。
“抱歉, 你要是不想过去, 我们在这里也可以。”他慌张解释。
轮椅被轻轻推动, 孙金玉一言不发朝那处椅子去。
她的默默不语,却让谌述慌了神。
“金玉,对不起,方才那话不是那意思,我......”
孙金玉颤抖着声音:“谌述,你太过分了!”
谌述脑袋僵住。
孙金玉将他的轮椅停在了离椅子还有两三米的位置, 独自走到椅子处,坐下。
巷子尽头是一个幼儿园,附近的居民来来往往。
谌述定在原地,眼睛里的逛一点点灭了,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捏紧拳头,抿唇,眼睛不停眨动企图阻止将要掉落的泪水。
“金玉,”他不敢过去。
孤零零的一辆轮椅停在巷子正中间。
身后传来电瓶车的鸣笛,谌述如梦初醒,转着轮椅的轮子小心翼翼靠近她。
“谌述,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嫌弃你是一个残废?”孙金玉眼下坠着一大滴泪,向晶莹剔透的珍珠。
谌述愣愣地看着她落在地上的泪珠。
他下意识摇头。
“那你凭什么这样猜测我?”她肩膀微微颤抖。
“我是心疼你,害怕你怕人,害怕你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难受,害怕你不愿意到人多的地方,害怕你的情绪压抑在心里久久没有发泄出来......害怕你......”
孙金玉一口气说了许多,语无伦次。
他太冷静了,说话、举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方才那样的情况,他还能克制住情绪,除了身上的衣服脏了,居然看不出任何的不对。
谌述苦涩蔓延:“别说了金玉,别说了。”
他眼圈发红,抬头望天:“金玉,我买了花,花被车压坏了。”
“但是我不难过,我救了一个生命,值得的。”
“今天被你看到,原也是我的打算,但是却不应该是这样的场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的场景。我也不是恶意揣测你,只是......”
只是他的情况,连他父母都嫌弃他是一个累赘,丢弃他。
他不敢去相信一个才认识了几个月的人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他。
五年前,他变成了残疾人。
之后两年时间,他积极参加康复训练,希望在另外一个舞台上取得一些成就,寻找自还存在于世间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