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晚上,他突然回了家。
“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为什么不和你离婚?!难道要将一辈子折在他身上?”赵萍抑制的怒声被偶然回家的谌述听了去。
“他变成残废还不是你的问题!”男人指责:“你的事就那么多?不肯抽出时间去接一下谌述?”
赵萍尖叫:“谌立,你不要脸!我对谌述还不够上心吗?你以为你没有责任吗?你不就是看着阿述心里有问题,你对他不亲近,想要在外面再找一个女人生孩子!”
谌立:“谌述他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现在都变成了残废,后半辈子都难以料理!我不会养他,最多给他一套房子让他安生住着,以后就不要再出门了,给别人找麻烦!”
赵萍声嘶力竭:“谌立!那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啊!”
“我宁愿没有他!”
我宁愿没有他。
谌述推开房门,房间里争吵的两个人霎时间静止。
他吞下委屈的钝疼:“你们俩想要离婚就离吧,我谁也不跟,也不需要你们照顾。”
说完,他什么也没有收拾,走了。
记忆回笼。
他的手被握住。
孙金玉呼吸发颤:“谌述,你不能以那样的心思来揣测我的。”
她满腹的委屈:“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温柔、善良、真诚,数不清的好都应该是来描述你的。”
“你的敏感不是病,是你的天赋,作为一个善良人的天赋罢了。”
“你应该能感受到,我是......”
“金玉。”
他打断她,阻止她接下来说的话。
孙金玉怔住。
“喜欢你”三个字哽在喉咙里。
他胸口闷疼:“金玉,你的心思我都懂,可是我希望你多考虑考虑自己,我是个残疾人,在世人眼里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是需要怜悯、可怜的群体。”
他咬紧下唇,咬破的唇瓣渗出血腥味,却不及心头的疼。
孙金玉不服,还想要说话。
谌述无力的靠在轮椅靠背,低垂着头,隐去眼底的晦暗。
“我想回家,花没了。但家里的东西还放着,我收拾了好久,那是我的坦白。”
沿着原路返回。
巷子外的那一场闹剧早已散去,交警到达现场,车主依旧趾高气昂。
事故现场,是一前一后两束花散落,一大袋新鲜草莓被踩出汁水。
孙金玉捡起未被碾坏的花,推着谌述,目不斜视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谌述死活不让司机和孙金玉帮忙,埋着头,一点一点爬上车的后座,等到坐下时,已经气喘吁吁。
孙金玉压抑抽泣,将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
这样的群体,谁都会多看两眼,司机也不例外,但不是恶意,而是好奇。
“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司机大叔年纪五十上下,不禁惋惜。
“孩子,坚强一点。”
谌述假装睡觉。
孙金玉却看见他渐渐蜷缩起来的手。
“师傅,残疾怎么了?也是人,也是正常人,只是身体多了点缺陷,就像是身体有疾的人,只是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内里的,为什么你们总是对他们说话带着可怜的语气?”
“你们的鼓励不是阿拉丁神灯,不是那你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别人就能振作起来,一说就灵的,他们需要的是你们的正常对待。”
司机也只是感慨一下,没想到小姑娘态度这么激烈,一时哑口无言。
谌述轻轻抬眼,委屈得嘴唇瘪起,颤抖。
孙金玉轻轻握住他的手:“身残志坚这四个字,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她能懂这样的感受,她的姥姥曾经是一个这么厉害的人,瘫在床上那几年,她常常说,她不愿意出去见人,别人的眼光会让她觉得十分没有尊严。
后来母亲带着姥姥一起死了,她俩不愿意拖累她,也逃不走。
“不好意思啊。”司机说。
孙金玉擦掉眼角的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瞧着谌述脸上脏兮兮的,孙金玉掏出纸巾,仔细擦掉他脸上的泥点。
直到下车,司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走吧。”谌述开口。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谌述,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没有笑,没有哭。
孙金玉垂眸掩住情绪。
“你不知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花店小姐姐加联系方式的小哥哥就是你,你可真狡猾,给的电话号码都是错的,我当时还疑惑,怎么和你的电话号码只差一位。”
电梯门开了,孙金玉按下四楼。
“你选的花真好看,比我选的好看多了,我审美不怎么样,都是店主帮我搭配的。”
她自言自语,说话带着故作的轻松。
谌述愣愣地盯着跳跃的数字。
直到开了门,孙金玉惊住了。
满屋子的奖杯、奖牌,可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挪荣誉证书,还有一沓纸。
“这是我前半生的全部。”谌述撑着椅子,换上了自己的轮椅。
看着他打开右边柜子,她才终于知道,他从最开始就说了不希望有人碰右边的柜子,原来是放轮椅的。
她也突然惊觉,为什么他不愿意在人前换鞋,为什么跨年夜那晚,她碰到他的小腿时,他的反应那么激烈。
孙金玉鼻尖发酸,别过脸去,抬手抹泪。
“这是我参加世锦赛得的奖。”
冠军。
“这是亚运会的奖。”
亚运会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金牌。
数不过来的奖项,越看越心惊。
“这是我收到参加奥运会的通知单。”
谌述拾起第一张纸,平静地说。
他越说声音越颤抖,眼眶也逐渐湿润。
“只差一点点。”
发生了意外。
“这是我的病情报告。”
轻度抑郁。
“医生说是我想得太多,我就尽量减少和别人的见面,减少外出。”
“还有这个。”
谌述抽出那张小纸。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夏天吗?”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
孙金玉接过。
是她到蓉城的那一张车票。
掉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三年前的夏天?
她刚到蓉城。
那段日子想忘都忘不掉。
她没地方住,将幺妹托付给政府办理的孤儿院后,一个人住了桥洞,救了一个残疾人,还顺走了他口袋里的所有钱。
残疾人!
孙金玉猛地看向谌述。
她嘴唇翕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个人,是你?”
谌述硬挤出一丝笑容:“是啊,你把我到处搬,先是石礁上,又是草丛里,嘴里念着,“蚊虫多,害怕没人发现。”然后把我搬到路边,你又觉得不安全,最后将我搬到了桥上。”
“我靠着你说的那一句话又活了两年。”
孙金玉哽咽:“我说......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但是也没有那么糟糕,你可以胆小,可以勇敢,那都是坚韧。”
不怪她记这么多年,因为这句话现在都还写在她日记本的首页。
谌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继而眼眶湿润。
“半年前我就认识你了,当时你在太安路做导购,我就在楼上。”
谌述轻轻一笑:“报警,告你们扰民的也是我。”
孙金玉惊愕,笑出声,吹了个鼻涕泡出来。
“所以,你就在楼上?”
“嗯,你陪了我整个夏天。”
也在那个夏天,再次拯救了我。
孙金玉双眸含着水光。
“我无数次想要去见你,想要正大光明地站在你面前说,”你好,我叫谌述,想要和你交朋友。””
谌述自嘲:“可是,我不敢。”
孙金玉偏头,认真听他说话。
“我是不是很差劲。”他垂下头。
“不是差劲,是你太累了。谌述,你太紧绷了,每时每刻都在在意别人的看法。”孙金玉摇头。
这句话,像是破开乌云的箭。
谌述骤然失了力气,垂着肩抿紧唇,眼底蓄满强忍的泪意,鼻尖一抽一抽的,话堵在嗓子眼半个字也吐不出。
孙金玉扑过来,重重拥住他。
谌述僵住,随即,委屈翻涌几乎溃不成堤,埋在她脖颈,嚎啕大哭,像是泄洪。
“我真的好累,听到外面的声音累,看到别人的眼神也会觉得累!”
“我不是累赘、我也不是社会的毒瘤,我不想变成这样的!我也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肩膀,像个努力证明自己的孩子,反反复复地说着。
“我学,我在学,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学会的,我会做饭,照顾好自己,会画画能接单,我可以学,我也一定能学会。他们......他们为什么总是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