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没变。
不是狠心剥削丧掉良心就能得到一切,而是做对事,做好事,人才能有奖赏,而坏人......也终归有惩罚。
妇人又尖声道:
“咱们没孩子,能有人记挂,可不是不错?”
“嫁给你这老东西十几年,都没见到有个好脸色的亲戚好友上门!”
汉子又被骂,讷讷不敢应答,妇人擦了眼泪,半晌,只道:
“不管你想不想的起来,你往后多做些好事......咱没孩子,能被人惦念总是好的。”
“说,说不准多行善事,咱们就能怀上孩子,我仔细想了,没准是咱们前段日子烧的香起了用处,今日有童男童女上门送礼......”
“说不准往后就能送到我肚子里,也生俩和这糖一样漂亮浑圆的小娃娃。”
汉子闻言就笑,连声答应:
“好,都听媳妇儿的。”
“我往后一定不随官兵们去扫铺清点了。”
妇人哼了一声,两人又继续吃糖果,一片闷声之中,只有拿动糖果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可冥冥之中,却又好似有什么重新活了过来。
两人好似又回到了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没为怀不上孩子所累,马县令还没来,妇人没这么刁钻,汉子没有相反设法的贴补家用,流民也还没进城,世道......更没有这么差。
夫妻俩在某个田间午后慢慢的吃东西,一吃,就是一辈子。
一片静谧之中,妇人突又道:
“这个真新奇好吃,不知是何处买的,晚些我再买一盒攒着,再给我爹娘送去一盒,你叔伯那里也送一盒......”
“唉,也不知道这是谁家铺面的果点,贵不贵......”
汉子又笑:
“难得一个寒饐节,再贵又能贵到哪里去?只听媳妇儿安排就是。”
“况且这糖好吃,分外好吃.....我总觉得,心里吃了这糖,不知为何,那么那么高兴......”
妇人也想笑,可撑了撑嘴角,到底是又垂下了眼去:
“许是......难得有这样的开心事吧。”
“别吃了,我找找有没有刻招牌,不然吃完连铺面都找不到。”
汉子闻言连忙将四宫格里面的物什果干都拿了出来,妇人将礼盒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在盒子底部正中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四方刻,上书——
【嘉实山房】
妇人抬眼,疑惑问道:
“其他家都会写什么坊,什么记,什么斋与阁,还会写上铺面方位,这家怎么写的是房,还就只有四个字?”
“这怎么读?是读嘉实山,房?还是读嘉实,山房?”
“况且,咱们城内有这个铺面吗?怎么从来没听过......”
日常与笔杆子为伍的汉子思索几番,道:
“应该是,嘉实,山房。”
“《诗经》里写“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嘉实’就是美好之果的意思,而‘山房’二字应是山林野趣,寻归家之意而作。”
“挺有意思,没见过这个铺面,许是铺主心细,卖的也少,只给懂味的人品尝......晚些我得再去找找。”
嘉实,嘉实.....
除了家,又何处有‘房’呢?
汉子几欲开口,却只沉默,妇人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可只听了大概的意思,也心生欢喜。
她没了面对外人时的戾气与凶悍,难得露出一个向往的笑容来:
“美好,美好,又有归家......”
“听着真不错,咱们这世道......缺的就是美与好。”
来啦来啦特别肥美的一章,三千五百字差不多两章呢!怎么没有人夸夸俺orz
第130章 是鬼非人·上
直到离了校书小吏家很远,五郎却仍在沉思。
余幼嘉问道:
“在想什么?”
五郎斟酌着,斟酌着,好半晌才道:
“我在想......那阿婶缘何一开始对咱们恶语相向。”
“她若真贪心,早该收了果盒随意打发咱们走,可她没有,一直反复追问咱们是谁,直到确定咱们真是‘送礼’之后,还要请咱们进门去喝茶......”
那妇人方才追的那几步,又快又急,显然是想让他们留下的......
可,为什么呢?
一开始那样的恶言......
那妇人,到底是好人,还是算坏人?
五郎想不出结果,余幼嘉却只道:
“那妇人的家宅中极静,长时间又没人应门,显然家中没有其他人,现下但凡是有些闲钱的人家,巴不得家中子侄都待在家中,可他们家却不一样......是家中本冷清,还是没有子侄,难说。”
“本就只有一人,若妆容再不老气刻薄,言语再不粗鄙迫人一些,怎么护得住家?”
五郎一愣,又开始若有所思:
“那她,算是好人?”
余幼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别以短视见他人,别以一时论他人,更别凭旁人的言语定一人,毕竟......此生你还得看很多人。”
“你只闷头往前走,看的人多了,你会明白的。”
“刚刚瞧清楚我怎么做的了吗?这回你去敲门罢。”
五郎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闻言吓了一跳,指着自己的鼻尖,就道:
“我?我吗?”
余幼嘉将带的第二个果盒递给对方,指了指不远处有一扇二进院子的大门:
“去罢。”
“现下不方便大开铺面,我这两日就是靠着这个方法做推介,登门拜访,留盒待客。”
“我仔细挑选过,这些人家都是多少家中有些家底的,未必会认识送礼的人是谁,但若是觉得好,人家自能从盒上的信息瞧出咱们家铺面的讯息,自然会来回购,说不准还能成为第二个咱们,带着咱们的果味礼盒去他人门前......去罢。”
五郎接过果盒,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门,到底还是小心整理衣服,到了对方家门前。
嘉姐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这让五郎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心中演练了数遍,抬手正要敲门,就见门被吱嘎一声打开,内里有一位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妇人探出了头。
这一下便打乱了五郎心中的安排,竟还是那位瘦弱的老妇人开了口:
“小娃娃,你站在门前做什么?”
五郎深吸了一口气,道:
“请问可是县衙春芳郎吴老爷的家宅?”
“我与阿姐奉爹娘的命,前来送寒饐节的礼......”
那老妇人明显一愣,睁着隐约有些白雾的双眼定睛看了五郎几眼,方才一寸寸的展开满是沟壑的皮肉,和蔼笑道:
“啊,你是之前来登过门求事那人的孩子吧?”
“你们俩长得还怪像的,不愧是父子......”
咔嚓——
老妇人的言语犹如一记闷雷,敲在五郎的头顶。
五郎心中原本演练过数遍的言辞统统作废,完全答不上来的他下意识就想要回头去听嘉姐的吩咐。
可骨子里那一点儿‘男子汉气概’,到底是撑住了他的身形,没有让他立马溃不成军。
嘉姐在身后呢!
如此一点点小事,嘉姐能办到,让他照葫芦画瓢的做,还做不到,岂不是丢人?
于是,五郎硬着头皮道:
“是,阿婆。”
那老妇人听了,笑的越发和蔼舒展:
“好孩子,你们当真有心,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
“进来坐一会儿吧,阿婆包了尖角粿,拿几个给你们吃。”
“你吃过尖角粿吗?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五郎头皮发麻的捧着没有被老妇人拿走的果盒,瞧着开了一条缝隙的门,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他到底是多努力了一把:
“阿婆,不必费心,咱们留下东西就得走,爹娘还惦记着咱们呢......”
老妇人诶了一声,抓住了五郎的手,热切的将人往内里拉去,道:
“这怎么行,你来送礼,咱们自然也不能亏待你!”
“来,小娘子,对,你也来,阿婆给你们拿好吃的——啊!”
【砰——!!!】
变故突生,与老妇口中尖叫同时响起的,是余幼嘉靠近后拉住门环,将老妇人伸出门的手死死夹住的声音。
余幼嘉两手抓着门环,一脚着地,一脚蹬在门上,用尽了全身力气反扣住门。
可原本那扇看着像是轻飘飘的虚掩门中,却骤然又出现了好几只枯瘦干瘪的手死死捏住门板——
一点,一点,将门撕开。
画面,更甚厉鬼出笼。
如此突兀又惊悚的场面吓傻了五郎,他呆愣在当场,整个人遍体发寒,余幼嘉吼他:
“还不快去街口将官兵带来!”
“内里那一阵的恶臭你没闻到?!她身上穿什么衣服你没瞧见?!他们是鸠占鹊巢的流民!!!”
五郎被吼,猛然回神,连滚带爬的冲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