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我去将里面的人放出来。”
皇宫西内苑的庆元殿里是谁,其实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这些年里,不少人都对天下沦丧之事耿耿于怀。
太宗兴,天下兴。
太宗丧,天下丧。
只要是个人,悲叹天下之遭遇,必定就会念及太宗。
而若是念及太宗,必定就会想到他为何会染血而亡.....
太祖,是太祖之失。
而可笑的是,太宗四十八岁英年亡故时,太祖还在庆元殿中,堪称生龙活虎。
恨。
很多人都恨。
然而,对小爱来说,争来争去,无非就是为了一个天下。
而天下既已失,便不必再顾虑太多东西。
更何况,他年少时玩耍,并非没有见过内里的老人。
他清楚,这个人,是太宗的爹爹。
......
整座皇城的外廓已陷在一片跃动的橘红里,城门楼巨大的影子在火焰中扭曲、崩塌,像一具正在焚化的巨人骨骸。
热风卷着烟尘追来,里面混着桐油、木头、布帛,以及某种更具体的、血肉焦糊的甜腥气。
小爱奋力打开庆元殿,声音惊动内里沉睡的野兽。
那野兽,长发,长须,容色枯槁,却精瘦异常,那双眼更如暗夜孤灯。
小爱拉上他,唤道:
“阿爷,随我走吧。”
“异族的铁蹄,已经踏破邺城,你随我走吧。”
“往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那精神矍铄的老人被牵起,带出宫殿,多年幽闭的日子,已经令他难以视光。
而今,再次见光。
铁蹄声已经压过火焰的呼啸,踏碎了门洞最后的残骸。
那轰响紧贴着他的后背,将他与他的王朝,彻底推入一片业火之中。
老者的眼中有震颤,有诧异,唯独没有变的,是蓬勃的野心与怒意。
可偏偏,小爱牢牢牵着他外逃,并没有看到这些。
......
天地混沌之中,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马车,从焚毁的皇城侧门缺口猛冲出来。
拉车的四匹御马鼻孔贲张,嘴角泛着带血的白沫,蹄铁在官道碎石上打滑。
这是最后一辆能驱动的御辇——
锦缎车帷被胡乱扯下,露出内里斑驳的檀木框架,左侧车轮辐条断了两根,每转一圈都发出濒死的呻吟。
贪怒亲自执鞭,十余名带伤侍卫簇拥车驾,刀剑不时磕碰着车厢木板......
南下,南下。
不停,南下!
梅相两年前殚精竭虑亡故,袁谏议早衰无法接应,如今痴奴也已经离去,只能再次南下,重回崇安,以及当年旧臣袁朗!
若是没有记错,痴奴先前也说过,想要调任袁朗为相......
贪奴心中不断盘算着,日夜不休的架着车马。
一日,一夜。
一夜,一日。
日月轮转,直至......
身后那追击的火光,与猛火油冲天的气味,在他们经过某条山脉之后,彻底隐没。
贪奴资质稍平庸,不知发生了什么。
直到自家陛下忽然掀开车帘,哑声道:
“......是太宗的昭陵。”
太宗,是太宗的昭陵。
胤朝定都北地,可太宗是南人。
他不愿意葬在太冷的地方,也不愿意葬在故土淮南。
故而,小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太宗葬在南北分界的秦岭淮河之沿,又为其修建昭陵......
取,‘天地昭昭’之意。
而今,太宗已经故去数年,邺城已破,北地尽数失守......
可那场滔天的巨火,与翻腾的烟雾,却没能跨过太宗的陵墓,更无法南下。
【取秦岭阻云示意图,如下】
小爱没有办法描述自己看到这幅场景的心境。
这些年,一道道的军情战报,早就将他的心撕扯到千疮百孔。
可看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好想哭,好想哭。
太宗......
太宗,投胎没有呀?
太宗,是不是也在某地看着他,取笑他当不好一个皇帝,所以才出来帮帮他呀?
可是,他根本没有脸面去见太宗!
好好的河山,偏偏就毁在他手里了!
小爱狼狈的擦拭着脸,身旁奴奴们朝着昭陵的方向长跪不起。
呜咽声经久不散......
直到,一柄刀光,穿透小爱的胸口。
疼。
很疼。
这是小爱第一次知道,原来痛到极致之时,人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他慢慢往下划,任由身后的人,踩着自己的背,将刀拔出,又拖着他的衣襟,将他往某个方向拖行而去——
那老者精神矍铄,肢体康健,分明是拖着他,却只像是在随手拖着没有重量的狸奴。
小爱的耳畔似乎听到了数声惊呼,是那些奴奴们回过神来,准备救他。
可他,看不到奴奴们到底做了什么,他只能仰面,无力地看着天空。
过了昭陵,猛火油无法侵袭。
故而,天很篮,久违的蓝。
并没有为死去一个皇帝,一个小爱,而有什么变化。
小爱听着老者一边拖行他,一边咒骂他。
无非便是一些‘畜生之子,也敢抢夺焽儿的皇位’‘大好河山,皆丧于你手’之类的言语。
小爱觉得阿爷说得对,所以,他也没有反驳。
或者说,他也再没有力气反驳。
他于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清明,是老者将他拖行很远,然后一把将他甩下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水奔涌,冰寒刺骨。
恍惚间,他依稀又听到了一声噗通声,他想让奴奴们别追来了,自己活不了。
可话到嘴边,就只能没入一口刺骨的河水。
他挣扎不了,一点点没入水中,竟感觉周身越来越暖,像是沉没在了多年前深夜里的一个怀抱里。
太宗抱着他,又轻声哄他:
“小爱小爱快长大,天下都是你的家。”
当年的太宗,或许也没有想过——
天下为家,是流离失所,四海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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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朝三十四年,少帝遇刺,不知所踪。
平阳郡守袁朗,兼任丞相,率兵搜索淮河,数月无果,自立为帝,继任胤朝国号,率朝臣投降异族。
猛火油遇昭陵自熄,北境诸异族心中有异,争论数月,终接受投诚——
北境异族们尊奉蒙部阿史那为大可汗,国号【摩罗多】,时人称【北漠】。
阿史那大可汗,立国都【大都】,陪都【上都】,实行两都巡幸制,上都被称为夏都,大都被称为冬都。
南境以袁朗为首,并有旧臣无数,国号仍尊【胤】为号,然世人多称其为【伪胤】。
袁郎立南都【金陵】,对北朝称儿皇帝,强并嘉实商行入国库统管,年年奉无数金银入大都,致使民间怨声载道。
至此,天下二分。
九州化归南北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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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遗爱:“这一去,如果还能轮回......便唤我【余恨】吧。”
杜杀女:“用少帝眼泪开刃的刀剑,还是太锋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