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最后的笔墨上写着要寻什么,那更是无从下手。
不过好在,如今可以和谈。
只要能和谈,他相信,往后有爱卿们的陪伴与出谋划策,虽已丢掉些疆土,但早晚也能夺回来。
他没有太过辜负太宗,没有太过辜负天下......
......
或许,或许如此。
或许,或许又不是如此。
太清宫夜宴上,只一把尖刀,一瓶猛火油。
便彻底断送了少年的心念。
那异族,根本没有打算和谈。
他们,是来刺杀的。
从头到尾,那个入邺的使者,只做了三件事——
一,举杯奉酒,然后借势抽出尖刀,朝他刺来,幸亏有小允子舍命搏身,替他扛下一刀,他才安然无恙。
二,那使者眼见刺杀不成,随手扯断挂在胸前的一个小瓶,瓶子落地,露出内里乌黑的猛火油,使者丢下一个火折子,随即宴上便蹿起熊熊大火。
三......
使者在火中狂舞,狰狞而笑,被刺死之前,高呼:
“阿史那大可汗要来了!阿史那大可汗要来了!”
“他是被长生天眷顾之人!”
“你们今日杀了我,来日我们部族的勇士们,必定用长生天赐下的圣物,将你们的故土焚烧殆尽!哈哈哈哈哈!”
......
所谓的‘阿史那’,到底有没有天的眷顾,小爱不知道。
不过,小爱似乎明白,自己没有被眷顾。
时值胤朝三十年,他出生的第十七年,太宗逝世后的第二年......
他已经,守不住河山故土。
小允子被刺死后,在他的怀里流了好多好多血,却仍在唤他陛下,让陛下不要难过。
可陛下......
又怎么能不难过呢?
人人都说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可他偏要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若是天下留不住天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与身边的人一个个相继离开,那他高高坐在皇位上干什么呢?
他很伤心,当真很伤心。
而更令人诧异的事还在后头。
那个使者带来的猛火油,果真是没有办法扑灭。
或者说,没有办法用水扑灭。
一开始的内侍们没有应对之策,几盆水下去,火势蹿得更高,还是痴奴回想起连文余武所言,遣人去御花园里挖土灭火。
然而,火是灭了,更大的难处便再一次显现出来。
灭过火的土,泛着一股子扼喉的臭味,没有办法再种庄稼了。
异族们有摧毁他们的‘圣物’猛火油,而他们呢?
他们有什么呢?
.......
小爱不明白。
小爱还是不明白。
他心中总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投胎成人,不是为了看到国破家亡那一天的。
然而,没有什么可做。
异族残暴,他们可以视百姓,视田地于无物,烧杀劫掠,纵火焚城。
可守城,灭火,甚至是来年庄稼没有办法生长,都是一大堆的烂摊子,比轻而易举的破坏要麻烦的多。
.......
少年只能守在帝阙中,等待着一刀又一刀,往自己身上凌迟。
先是北境三镇,烽火一夜燃尽。
急报上的墨迹被朱砂批注覆盖,像一滩干涸的血。
他推开地图,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固若金汤的关隘,粮草丰足的重镇,此刻都成了纸上迅速蔓延开的墨渍。
接着是边疆十二城,在奋力抵抗之后,降旗仍如同秋后的芦苇,在战报里成片地倒下。
信使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嘶哑,马蹄在宫门前累毙。
小爱一直默默听着,起初还会大哭,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
后来,他只是,也只能静静地坐着,看殿外的日影一寸寸挪过宫墙。
直至,胤朝三十四年。
初冬的雪还没落下,消息却已经比雪更冷。
终于,他能望见京都郊野升起的黑烟了。
那不是炊烟,是粗粝的、翻滚的狼烟,混着木质焦糊的气味飘进九重宫阙。
风送来隐约的号角,还有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般的震动——
那是异族的马蹄正踏碎社稷的骨殖。
小爱终日枯坐于宣室,指尖反复摩挲着当年太宗给他的无事牌,冰凉的玉器早已被焐得温润。
最后一封战报被奴奴们颤巍巍地捧进来时,那枚无事牌的绳索,正巧断开一角。
奴奴们趴伏在地上,隐约发出小声的啜泣声。
只有痴奴,发号施令时,声中冷意不减当年:
“京都南迁。”
奴奴们一拥而上,如当年在宫殿前将小爱捧起一样,重新将小爱高高抬起。
这些年,小爱越发沉默寡言,如今被人摆布也不抗拒。
他只是回头,朝着痴奴伸出手,问道:
“奴奴,我不是个好皇帝,对吗?”
许多年,许多年。
小爱和奴奴们认识的年份,已经远远超过不认识的年份。
可小爱,永远只唤一个人奴奴。
小爱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又或许,他知道。
他渴望太宗重活。
他渴望阿娘与阿爹回来。
他渴望异族退出关隘,重回燕然山旁。
他渴望那些在猛火油攻势下死去的百姓,与丢失的故土,都能够回到胤朝手中。
他渴望......
渴望痴奴对他说,‘没事的,陛下。哪怕南迁旧都,咱们也已经坚持了四年,就算逃亡路上身死,太宗也不会责怪你,往后去南地,也有我们一直陪着你。’
然而,然而。
世事总躲不过一个‘然而’。
痴奴当然不可能说出这些与他本性孑然不同的话来。
他只是弯腰,捡起桌案上的玉玺,用指腹摩挲几息帝玺上温润的玉光,漫不经心道:
“陛下,这些年我为您决断不少,如今又为您献上南迁一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往后让其他人陪你玩闹吧......我要去,另寻明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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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番外《小爱快长大》完
痴奴要离开的事。
小爱初听之时,其实有些伤心。
毕竟说来不怕人笑话,他一直都是很惰怠惫懒的人,如果不是坐上这个皇位,大概率会一辈子待在家中不出门。
又或者,会寻一个如阿娘一样精明能干的女子成婚,也一辈子不出门,再如阿爹守着阿娘一样守着对方。
他是,很恋旧,很恋家的人。
所以,事到如今,总觉得还有人陪他......
也还会有人陪他。
太宗没了,爹娘没了,疆土没了,京都丢了。
而如今,痴奴也要走了。
不过细细想来,又好像是好事。
以痴奴的本事,无论是投奔谁,往后都定然有个好前程。
起码,要比守着一个无用的皇帝好得多。
所以,小爱难得又有些开心。
自从猛火油问世以来,他已是许久不曾笑过,但今日,他又笑了。
他说:
“好,奴奴去吧。”
“此去天高路远,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奴奴一定要多多保重。”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御驾亲征过,只是成效甚微。
而之所以先前不离开邺城,则是因为他是皇帝,若是一退,天下民心将散。
而如今,既已决定迁都,那就得做好一退再退的准备......
还有,以身殉国的准备。
他得死,凭什么别人得陪他一起死?
甚至他也想,若是他这一死,能够换的天下百姓的生机,那反倒是好事呢!
天下没有那条律法说,一定得有人陪在他的身边,替他分忧解难。
痴奴要走,说不准还能多留条命呢!
小爱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他别过头,任由其他奴奴们带着自己往外走。
外头的天边,已经卷起层层黑云——
破城的火,是从城门楼烧起的。
第一支绑着油布的火箭钉上“正阳门”匾额,随后是流星般的火雨,越过垛口,点燃箭楼、马面、戍卫营的粮草垛。
黑烟像一条条倒流的河,沿着城墙内侧的登城马道,滚烫地倾泻进街巷。
当包铁城门在攻城槌下崩开缝隙,火焰已经爬过了邺城的女墙。
溃兵争相挤塌了临时堆垒的街垒,沾染猛火油的箭矢成串而下,让火龙得以在青石板路上蜿蜒疾走,贪婪地舔舐着木质民居。
小爱被奴奴们簇拥着外逃,路过西内苑的庆元殿,又尽力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