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郎性子本就绵软,被这么一劝,原先脸上强撑出来的几分怒意也化为了犹疑:
“木材,涨价?”
那约摸十三四岁,面容清秀的小学徒四下看了看,眼见师傅没注意他们的动静,才道:
“对呀!涨了两倍还多!”
“我们今早刚刚去收过木材,城外到处都是伐林锯树哄抢木头的人,有些人成群结队的伐树,劈砍运送,有些人就抢别人带不走的木材当场卖成钱,但卖掉的银钱又遭流民哄抢......”
“外头别提多乱了......”
五郎闻言,神色骇然,想要深究缘由,可话未出口,却再次想起了自己先前与嘉姐的那一场对话。
世道,就是如此了。
五郎默然,沉默几息,到底是将对面小学徒手中的银钱推了回去,躬身作揖:
“是我原先想岔了......请二位勿怪。”
“门既已经做好,那我还是要带走的。”
五郎忍着心头难受,付了银钱,又留下了自己所需的另外几扇门窗尺寸。
这回,那须发略白,身形孔武的木匠老师傅倒是终于开了口:
“木材价涨得太快,最好还是一次将银钱结清,我便可当日一次采买好,慢慢做,不然若是想到什么补什么,后面不知道还会不会涨。”
五郎本就只带了五两银钱出门,此时手里捏着无论怎么看都不够的二两银钱,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得去等我阿姐回来,拿个主意......”
木材猛涨,如此一来,这几扇分外需要精工细作的门窗价格便越发高,二姐现在管着家中琐碎事,手头有银钱不假,但真要做决定,将银钱一次性全给出去,还是得等嘉姐发话。
五郎年岁小,说出这样的话不奇怪。
大小两个木匠便也只是点头,五郎迷迷糊糊的出了门,走了数十步,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声叹息极长,极为难受,被人听去,后脑勺便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下。
五郎堪称被揍出了反应,下意识抱住脑袋,喊道:
“嘉姐,我错了!”
等等,等等。
他都还没看清楚是谁,为什么喊嘉姐?
况且,况且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
但是下一瞬,五郎便知道自己喊得没错。
因为,余幼嘉拎着五郎后颈的衣服,出了声:
“我都装扮成这样了,你还喊我姐?”
“大老远就看见你和呆头鹅似的两眼无神......小孩子叹气会长不高没听过吗?”
五郎捂着脑袋听训,听着听着,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阿姐.....兄!咱们今早一起出的门,我当时看到木匠没开门,所以才等到现在,那你怎么到如今还没回去?”
街道边,余幼嘉仍是今早的打扮,不咸不淡道:
“跑了好几处,后头遇见一位大小姐,死活缠着要嫁给我,便耽误了些时间......”
“你呢?你又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五郎下意识回道:
“城中的木材涨价,咱们定的门也涨价了,老木匠说最好付正价,一次结清,昨日支取的五两银钱不够,我正准备回去问问你.......”
五郎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旋即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等等,什么?什么?有大小姐非要嫁给你!?”
今早出门前他就在担心阿姐这副打扮会祸害小娘子!
如今这,这竟是成了真了?
五郎倒抽一口冷气,余幼嘉倒是没刻意,想了想只道:
“反正都在外头,不如我陪你去回去瞧瞧?”
余幼嘉拍了拍自己的腰间,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肆意潇洒:
“我带了银钱。”
五郎还有些沉寂在‘大小姐看上自家阿姐’的事情里,有些回不过神,闻言下意识往木匠家走,边走边问:
“那大小姐缘何看上阿...阿兄?”
“她可知道阿兄是女儿身?”
“阿兄严词拒绝她了吗?”
夺命三连问下,是五郎绞尽脑汁的操心:
“若是没有说清楚,人家小娘子只怕要伤心,说不准还会耽误终身大事......”
余幼嘉在周利贞处被叨叨叨,在五郎身边又被叨叨叨,一时间也有些无奈:
“我明白的,你好好看路!”
五郎哪里肯信这句话,有心想问,又有些不敢,一时间只得抓耳挠腮的进了老木匠家。
老木匠仍在刨木花,小学徒仍然是在东摸西看。
两人一进门,小学徒回头随意扫了一眼,先瞧见了走在前头的五郎,便道:
“你不是刚走,怎么又回来......咦?”
短促的疑惑。
小学徒的第二眼,对上了余幼嘉的视线,随后便没了声音。
余幼嘉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钱袋:
“我是他的阿兄,来付银钱的。”
“城外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刚刚劳烦你们对我阿弟说那么多了,他年轻,还不懂往后的木材价只高不低,我来一次付清,希望尽快将门窗敲定下来。”
老木匠终于从活计里抬起了头,五郎莫名有些臊的慌,赶忙压低视线不敢言语。
余幼嘉淡然说完,将钱袋递到仍然在愣神的小学徒面前:
“来,你数数,少退多补。”
这个钱袋里面的钱应该只多不少,这点余幼嘉还是有估算的。
但她万万没想到,小学徒压根就没有接钱袋,而是将视线艰难从余幼嘉的脸上挪开,回头猛地冲向老木匠,大声喊道:
“爹!爹!”
“您不许收他银钱!”
“这郎君好生俊俏!我要招他作婿!我要招他作婿——!!!”
这声音尖细,与先前刻意压低过的声音不同,十分轻易就能听出是女声。
举着钱袋子的余幼嘉:“......”
刚刚觉得欣慰一些的老木匠:“......”
仍沉寂在‘大小姐为什么喜欢上阿姐’思考中的五郎:“?!!!”
那一瞬,五郎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大小姐的事情还没解释清楚,这里怎么又多了一个!
五郎:总感觉承受了不该这个年纪承受的操心......
今天是欢乐的两章嘿嘿(*^▽^*)
第146章 卧虎藏龙
屋中。
死一样的寂静。
几乎落针可闻。
小学徒打扮的小娘子眼见自家阿爹不答,更是急的要命:
“阿爹,您听见没?”
“您不是之前还说过希望我召个品性好些的上门女婿吗?”
“天杀的,我一眼看到这个小郎君......哦,不是矮一些的那个,是年长一些的这个,我一眼瞧见他,就知道这天底下绝不会有人比他品性还好!”
“求您,求您把我嫁给他吧!我,我用我攒的私房钱给他付这回买门的银钱!”
小娘子苦声哀求,随后便马不停蹄的跑进了里屋之中,乒铃乓啷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五郎早在刚刚听到这个‘小学徒’也喜欢自家阿姐的时候,脑子就已经不会转了,如今脸上更是一片空白。
老木匠则是终于回头,用一双亮到惊人的鹰眼打量了余幼嘉几眼。
余幼嘉本不欲隐瞒,只拱手道:
“阿叔,我不欲耽误你家小娘子的婚事,所以便有话直说了——
我也是女子,只是因外面流民颇多,不好走动,所以才作此打扮。”
“咱们家中虽不算宽裕,但也不会拿小娘子的体己钱贴补,刚刚的事想必是有些误会,等小娘子出来,我来同她解释。”
那沉默寡言,一脸刚毅的老木匠闻言,便再次收回了视线,闷头继续拿着木锤在那一扇做了一半的门上敲敲打打。
五郎站在余幼嘉身边,都被老木匠刚刚望来时冷到极致,也压迫到极致的眼神吓到浑身发寒。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之前看着只是稍稍壮实些的老木匠会有这样的眼神,只得躲到余幼嘉身后,连连擦汗,小声嘀咕道:
“阿姐,还得是你...!”
“说清楚好,说清楚确实好,这样不会有误会。”
五郎这操心的性子,可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事态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几人约摸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待里屋里乒铃乓啷的声音稍小,立马转出一位与之前大不相同的娇俏少女来。
少女换了衬肤色的鹅黄缎子上衣,内搭一条桃红罗裙,腰间束着浅绿丝绦,乌发梳成双螺髻,簪着几朵小巧的珍珠花和一支点翠蜻蜓簪。
原先只是清秀的五官因着换了娇嫩的衣裙,越发衬的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甚至唇瓣还抽空点了淡淡的胭脂,通身透着灵动。
余幼嘉不过多扫了一眼,那少女便满面娇羞的捧着钱匣子走了出来,用与先前一惊一乍浑然不同的柔声,同老木匠说道:
“阿爹,我的私房钱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