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太过古怪。
这几扇屏风是由黄花梨木特制,这种木料是出了名的沉,同样的木头,梨木要比樟木沉上三成。
换而言之,此处的一扇屏风,少说也得几条大汉扛,他能扛,是因为多年习武,血脉中更有天生神力,而这伙计,分明瞧着虚弱无比,他又怎能如此轻易的扛起......?
这周家,缘何又会有这样的伙计?
老木匠沉思,但始终未能想出一个结果。
他带着闺女流亡的时间虽长,但到崇安的时间却不长,只有短短三年。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同闺女来时,周家就已经口碑甚佳,开的药铺更是城中有名。
而更多的,却是无论如何都不知道了。
不,倒也不是,他想想,似乎还有一件事......
那药铺少东家的名字,似乎也是听过的,叫什么,周,周......
老木匠思索片刻,终于想起名字——
周利贞。
一个素有善名,无论谁见之都赞其性情宽厚,温和知礼的人。
这个名声宛若一道清风,令老木匠心中不免松懈了少许。
这是个有美名的大善人,有能人异士投奔可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行伍出身不比其他。
他比谁都更知道,有个好名声,有时候可比军饷还管用。
老木匠刚刚心中起了这道念头,可进了二道门,便被不设门窗,铺天盖地的青纱帐所震。
许是因着等待屏风,青纱帐遮蔽之处已被人掀起一角,原先那天生笑脸的伙计单膝跪在地上,似在说些什么。
他的面前,则是一个面容隽秀的清癯青年。
青年年岁不长,骨相却十分令人忘俗。
他斜跪在地上,正垂眸从个一瞧便十分古朴沉重的箱子中拿着什么东西,神色眉眼都是一等一的温柔,直教第一眼瞧见他的人都会称赞他的脾性,与好相貌。
但,老木匠却从中嗅到一丝古怪。
这古怪之感来的突然,可他敏锐的直觉与素来锐利的鹰眼,却仍是抓住了那一丝看得见摸不着的‘古怪’,并对此恍然大悟——
熟悉。
那是熟悉感。
虽然那张脸长开了一些,可,分明与从前那张名震一时的面容逐渐重合!
旋即,他本以为起伏半生,已再无半点儿波澜的心中,霎时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谢上卿......
谢上卿居然没死!
十二岁时被拜为上卿,位极人臣,十四岁便被天子治罪,砍成肉糜的谢上卿......
居然没死!
疯了。
这世道真的是疯了。
那龙椅之上的狗皇帝,也当真是可笑极了。
不仅三番五次的治罪肱股之臣,偏生手底下还如筛子一般,到处都是纰漏。
不仅是他带着闺女诈死脱逃,连谢上卿居然也是诈死,十年前就脱逃了...!!!
老木匠一时间被这个消息震的心神俱颤,偏生前面走着的的虚弱青年此时轻咳了一声:
“主子,屏风到了......”
这声惊动了青纱帐内的清癯青年,正在箱中摸索的青年抬眼望来,老木匠立马低下了头,避开了视线。
清癯青年今日当真也是好脾气,好秉性,他温声笑道:
“送到帐中来罢。”
“东西南北四角各设一扇,另两扇放在软榻左右。”
十四应了一声,扛着屏风走至阶前,将屏风依言摆放。
老木匠进退两难,为不引起注意,便只得跟着照做。
可他心中,仍是震颤不已,手下动作就难免慢了一些,下意识关注帐中人的举动。
果然,下一瞬,天生笑脸的青年便没头没尾的‘劝’道:
“主子,冬日寒冷,这几扇屏风只怕屏不了多少风。”
“您若是冷,不如回屋歇息吧?”
清癯青年总算是从箱子里找到了东西,抬起手,原是一块不足半个巴掌大的金丝红绸,他将脱落的红绸重新盖在一方小叶紫檀雕就的木偶之上。
老木匠也是此时,方才看清楚,青年面前的案几上,原来密密麻麻摆满了巴掌大小,形状各异的木块.....
这些木料虽然不眼熟,可给人的感觉却仍是十分熟悉,令老木匠不免想起当年率兵护送对方出使时,在军帐中瞧见的那一大堆废木料。
谢上卿,竟还是那么喜欢雕傀儡......
老木匠心中嘀咕了一声,又屏息凝神的细听,果然听到谢上卿又开了口:
“你懂什么?”
“屏风怎么能是只用来屏风的呢?”
“等表妹下次来,我隔着屏风给她跳舞,将掩未掩......她一定喜欢。”
“说不准表妹一时开心,就将我娶回家了呢?”
我猜应该会有人疑惑十二岁拜上卿的事情,但这确实有史实,秦朝的甘罗,也是十二岁被拜为上卿,史料里甚至也非常清楚的写了甘罗能力出众,但不能算是品行忠厚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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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浮华斗乱
“娶娶娶......”
小九试图捋直舌头:
“怎,怎,怎是表小姐娶您呢?”
清癯青年轻笑了一声:
“怎么不行?”
“小九,你糊涂了?听谁说的一定要男子比女子更厉害?表妹喜欢主外,而我就喜欢主内,她在外打拼,我便给他暖床叠被,洗手作羹汤......我们合该天生一对。”
小九沉默,小九艰难附和:
“啊对对对......”
清癯青年今日性情极好,摸着自己被打的那半张脸,含笑道:
“等我赘给表妹做夫婿,我就将你们的终身大事也办了......”
“嗯,他们的,还有你...与十四的终身大事。”
这言语中含糊的意思令小九大吃一惊,他不敢细想,下意识又想否认,就听最近‘死’了有一阵子的十四猛地抬起了头,连活都不干了,中气十足应声道:
“多谢主子!”
小九暗暗咬牙,老木匠则是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只觉自己有些两眼欲黑——
什么跳舞?
什么入赘?
如谢上卿这样举世无双的人物,竟也要去入赘?
这真的对吗?
而且......
而且这两个分别叫做九和十四的‘伙计’,倒叫他又想起来一些事情。
整个大周,能以数字作人名的地方,应当莫过于那个大名鼎鼎的‘数卫营’。
‘数卫营’本是本朝立朝时开朝皇帝特设枢机......
专门搜罗孩童,培养成杀人的‘兵器’。
听说,那些兵器从孩童时期就被驯化,一生冷血无情,只在出营时认一次主。
这个‘主’,大多数时候,是皇帝。
而有些时候,则也能被功绩甚大的达官显贵所得。
听说,当年的谢上卿在成名之后,也是因为自己年纪小,为力证孩童并不输人一等,所以带走了一批尚未长成的数卫。
这消息自然瞒不了许多人,连他这么个大老粗也颇有耳闻......
如今来看,谢上卿的眼光分明没有错。
那群最大也不过十几岁的孩童,竟是真的将谢上卿从刀山火海中救了出来。
要知道,十年前那场祸事,纵使对于一直阴晴不定,不干人事儿的狗皇帝而言,那也是几十年来最震怒的一次。
谢上卿可与他这种听到风声弃官而逃的人完全不同......
这么救的呢?
这些数卫,还留下多少呢?
老木匠想不明白,整个人突然不安的厉害。
许是因为十四的回答,许是又因为别的什么。
清癯青年轻笑了一声,旋即拿起刻刀,选了一块寻常的樟木,开始一边雕刻,一遍随意问道:
“平阳可有消息?”
小九闻言,精神一振:
“有的主子,有的。”
“两个时辰前,捌捌收到了自平阳而来的密信,益佰...不,赵佰言明,他已经被平阳王认下,并知晓平阳王要于下个月初八谋反,已经草拟好檄文,正在整装军械。”
清癯青年静静听着,末了才问道:
“谁为他拟的檄文?”
小九一顿,原先那份兴奋烟消云散,正了正面容,恭敬俯首道:
“......白鹿书院,那位白山长。”
“淮南王上月派人迎白山长去淮南为淮南王世子讲学,平阳王又与淮南王藩地相接,往日颇有些旧交......”
小九生怕主子挂怀淮南王先前弃他而择白山长的事情,言语有些凝涩:
“许是淮南王将那位白山长引荐给了平阳王......”
“不过,哪怕咱们没有赵佰在平阳,以主子您的声名,只要您想写这份檄文,那平阳王想必会偏袒于您......”
清癯青年雕的起劲,甚至都没抬眼:
“‘我’早早就死了,接什么重担,写什么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