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13)

  余老夫人的脸上原本具是纠结与不忍,听到余幼嘉率先发问,又是一愣,好半晌,方才苦笑道:

  “是,只是老身还未考虑清楚......”

  “让老身再想想罢,再想想......”

  余幼嘉努力耐着性子听老人家废话,听了半天发现什么都没有,这才开口道:

  “大夫人既已危在旦夕,便没有什么考虑清不清楚的了。”

  “老夫人若在分家时候,有如二娘三娘一般藏些金银细软,此时合该全拿出来。”

  “若您觉得此时拿出来,这一家子便会因抢银钱而心散,那我拿走之后就先藏起,往后再找个借口说是从旁人那里借到的便是。”

  “如此,既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让一家女眷团结一心。”

  实话实说,余幼嘉的言语虽然犀利,但向来直踩痛点。

  余老夫人犹犹豫豫,她便猜到了几分对方的心思——

  余家突遭大难,正是一家子共患难的好时候,若此时真的让大家知道还有一笔银钱,就明摆着告诉大家,还有一条退路。

  既有退路,那如何能低下心气?

  钱财终究有花完的时候,但这一家女眷总得做活计,余老夫人犹犹豫豫,又掩人耳目的将她叫来,约摸就是自己有藏私,但又委实怕这种情况出现,这才避开众人,想要‘嘱咐’她一些事情......

  余幼嘉心中念头流转,思绪一时间有些飘忽。

  但,也正是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连她都难以置信的话。

  余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原先就有些佝偻的身形越发明显,活活像是矮了人一截.....一大截。

  余老夫人缓缓长叹了一口气,在昏暗的草屋内,突然苦笑道:

  “嘉儿......”

  “咱们没有银钱,真的,真的没有。”

  余幼嘉原本早已在盘算开销的脑子一炸,随即所有思绪便一扫而空。

  她猛然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盯紧余老夫人,像是要从余老夫人的脸上看出来一丝破绽......

  但,没有。

  一丝破绽,也没有。

  余老夫人苦笑道:

  “抄家时,咱们确实就近藏了一些东西不假,但除了几张方便藏匿的银票,金银,头面,首饰,全部都在出家门时被官差查出,强掠了去。”

  “而那几张银票,也由老身做主,托两位婆子紧急备了些冻疮药与冬衣,又将剩余的银票缝在冬衣里,给流放北地的家中男人们送了过去......”

  “老身知道,你瞧见二娘三娘给你的衣物后,你心中一定多有怀疑,怀疑咱们藏私,怀疑每个人心怀鬼胎......”

  “不意外,一点儿也不意外。”

  “毕竟余家簪缨百年,位列四公,除却亲眼瞧见咱们在江陵境遇的人,估计也只以为余家瘦死骆驼比马大,一定有些荫蔽,起码......不会太过狼狈。”

  “但——”

  余老夫人整个人端坐在越发昏暗的屋中,令余幼嘉越发看不清那张沟壑密闭的脸,可却越发听清了黑暗中那隐隐传来的怒火燃烧声:

  “但,事实就是,皇帝昏聩,听信佞臣谗言,处置忠臣,那些踩高捧低的狗东西,见到余家落魄,便谁都要来踩上一脚!”

  “余家原本怎么可能只有这些女眷?!”

  “只是,能散的都散了,不能散的,命数不好的,也被.....被.......”

  数声颤声后,余老夫人仍没有能说出后面半句话。

  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

  日头终究还是消失了。

  外头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甚至屋内连一点点的蜡烛也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余幼嘉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一声很明显的水声所击退。

  有水,一滴,一滴,一滴的抵在地面之上,如此清晰,令人心生波澜。

  余老夫人沉闷而又哽咽的声音,透过不知是布料还是手掌的缝隙传来,夹杂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之感:

  “老三,老三家,洪氏那才八岁的闺女,只是一个没看住,就被那群人骗走当做彩头,卷,卷到马蹄下,踩,踩死了......”

  “我没用.......我枉费夫君对我的一番嘱托,我没护住任何人.......”

  “我做不了什么当家人.......若不是你生母周氏给咱们修了一封书信,我连带着这一家子去哪里都不知道,只能由着那群人将饭食丢到咱们的面前奚落,欺凌着一家女眷.......”

  第16章 托付之意

  余幼嘉的心越来越沉。

  若此时有灯,旁人就可以瞧见她脸上如墨水一般的神情。

  但,没有。

  没有灯,也没有火。

  一切疼痛,苦楚,悲伤,都隐匿在了宛如死水一般难以搅动的黑暗之中。

  而这一片黑暗中,余老夫人则是一条漂泊的孤舟:

  “白氏......想必也是那时候留下的疾病。”

  “她性子温和宽厚,总是将自己的衣服与吃食让给别人,有什么刁难自家人的事情,她都顶在前头,笑呵呵的接了.......”

  “黄氏就莽撞一些,总是同我说,哪怕是死,也要同人争上最后一口气.......”

  “可,我们其实都争不到那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做了大半辈子的高门女眷,连绣花针都几十年没有拿起过,白氏温柔有余,魄力不足,黄氏莽撞有余,思量不足,三房洪氏,她孩子死后,更是.....更是......”

  “我们赚不到银钱,寻不到出路。”

  “我来之前.......曾没日没夜的期盼,期盼周氏是一个有魄力,做事果断,能鼎立门户的人.......”

  余幼嘉一直沉默的听着,听到这一句,终于,懂得了在原先那个被砍废的旧宅中,为什么她说余老夫人外强中干,呵斥这群女眷没有做主的人,这群女眷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她们确实没有能做主的人。

  高门女眷们离开了高门,只怕连东南西北在哪里都不知道。

  余老夫人原本期盼周氏能当家,而如今,清楚周氏是个糊涂鬼之后,又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希望她能掌家,护住这一家女眷!

  可,她就活该撑这么一大家子吗?

  她原先之所以会掺和进来,就只是为周氏收拾烂摊子,害怕连累到自己而已!

  如今周氏的烂摊子快要收拾完了,眼见这群女眷们有了住处,再替她们找个活计,让她们安定下来莫要作怪,说不定就能寻个机会离开。

  现下倒好,走了一个小烂摊子,来了一个大烂摊子?

  余幼嘉的沉默似乎伤害了这片黑暗,余老夫人绝望而破碎的呜咽声越发明显,到最后,她只能一遍遍重复道:

  “她们其实.....原本心肠都不坏。”

  “只是这两个月,每个人都吃了,吃了数不尽的苦,每个人都想更好些.......”

  这道理,其实余老夫人不说,她也懂。

  只是仅仅是这样,想让她留下来接受烂摊子,却是远远不够的。

  余幼嘉定了定神,试图撇开话题:

  “崇安县民风尚且不错,百姓也安居乐业,我从未听过什么上头苛待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这类的传闻,只都说如今陛下好......”

  “老夫人缘何说皇帝昏聩?”

  余幼嘉向来敏锐,余老夫人这一番诉苦之语,看似繁杂冗长,但一切都绕不开一个最关键的点——

  那就是,余家到底缘何被抄家?

  佞臣,忠臣,这可不是自己能说的算的。

  若只是党争落败,抄家流放,那可算不上是.......

  不对,不对。

  余幼嘉因震惊而略微混沌的脑子里逐渐平复下来,想起了一件十分关键的事情......

  若是皇帝不昏聩,在京都府,天子脚下,这群女眷又怎能被如此欺凌?

  纵使皇帝稍稍糊涂,可京都可是无数京官盘根错节的地界,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出来管管?

  除非......

  除非一棵树从根源就是烂的。

  但树体的庞大,令人看不出腐烂,只觉威风,且树叶所在枝干的‘养分’也被那节枝干勤勤恳恳的送到了树叶所在处......

  如此,她从前在崇安县听到的百姓赞誉,可能压根不是对着皇帝,而是对着真正做事的......县令?州府?

  余幼嘉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再一次生硬的扭转了话题,有些不死心的,问道:

  “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难道就没有人跳出来阻拦,或参他们一本?”

  正所谓再风光的臣,只要盘桓在明堂之上,就一定会有政敌。

  可若真是一个政敌都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声音。

  余老夫人啜泣声勉强缓和了一些,不过声音仍然苍老沙哑的要命:

  “你祖父倒是参了......”

  余幼嘉懂了,额角隐约开始泛起一股疼痛,正要再劝慰几句转身离开,就听余老夫人又说出了让她更头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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