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何曾受过这样的污蔑,登时大怒,举起手就是要再打,可手刚刚抬起,就被身后一道力道捏住了手腕,被从周氏身上拽了起来。
天地倾倒,黄氏一时错愕,下意识朝后看去,唤了一声:
“嘉娘...?”
可,可算是回来了!
只不过是一个多时辰,怎,怎会发生这么多事!
这可叫她该如何交代!
黄氏双目赤红,心中难受的厉害,却见余幼嘉沉着脸,又再次将地上的周氏扶了起来。
黄氏大惊,以为去找人报信的连小娘子没有见事情说清楚,连忙道:
“嘉娘子,你有所不知,今日就是周氏有意寻大嫂争吵,大嫂这才......”
余幼嘉挥手,示意不必多说。
周氏被余幼嘉扶起,也是一脸错愕。
毕竟,她从很早便觉得是这闺女占了其他两个闺女能留在亲娘身边的好处,不曾亲近。
而自从几月前她有意迎回余家女眷,将余幼嘉赶去周家之后,她们母女二人关系连表面的体面也没了。
后来赌钱一事一出,她便更觉这能对亲娘动手的小闺女烂心肝黑心肠,和她命数不合,更是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哪里知晓,今日万般指责之下,居然还是小闺女将她扶了起来......
周氏想起刚刚另外两个闺女看自己如同杀母仇人一般的神情,原本恨天的叫骂到底是没再吐出口,却也没有寻常言语,只是避开目光去,捂住了被黄氏扇疼的脸。
黄氏眼见周氏没有被责骂,逐渐开始浑身发抖:
“嘉娘子,咱都知道,周氏是你亲母不假,但她今日......”
周氏今日,可是害死了两条人命!
白氏两日一施针,每日三顿药比饭勤,大家并非没有看在眼里!
她们自来到崇安之后,几乎日夜不休的干活,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日子能过的好一些吗?
不就是为了小辈能有条活路吗?
不就是...为了试着捡回白氏的命吗?
为何只差一点儿,分明只差一点儿,白氏都能下地走路,眼见着有极大好转,可却因一人而一尸两命?!
这人命,当真就如此贱吗?!
这周氏,难道就能因为是嘉娘子的亲母,所以纵使犯下杀人的大罪,也有人护着吗?!
黄氏死死攥着拳头,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瞧出她脸上的愤怒与不甘。
余幼嘉沉默着,有些突兀的开口道:
“我知道你一定疑心我偏袒周氏,但我今日出去时,发现那蒋掌柜的果盒和咱们的果盒极为相似,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话当真十分突兀。
听着像是浑不在意白氏的死,也不在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只是总是‘生意’‘生意’‘生意’。
冷心,冷清,没有丝毫人气。
永远冷硬到无人能走进她的心中。
黄氏咬着牙没回,一路已经想明白些许的五郎垂眼,拉了拉阿娘的手,神情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凉。
整个院子沉寂了几息,余幼嘉突然抬眼,看着已经黑下来的穹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便是一声响彻院中的爆喝:
“这代表咱们家有内鬼作乱!”
“那内鬼将咱们制作果糖的法子传了出去!!!”
“我如此辛苦的想要留住你们每个人的性命——你们竟这样回报我?!”
余幼嘉怒火滔天,震的院中的几人不敢作声。
黄氏下意识道:
“不,我怎敢往外传......”
怎么可能将制作果糖的法子传出去呢?
完全没道理的事情!这可是如今家中赖以活命的赚钱法子!
余幼嘉怒极反笑:
“你不敢往外传,周氏难道就有脑子往外传!?”
“白氏跌倒,你们一屋子的人,难道都没有瞧见她有没有碰到白氏?!”
余幼嘉肝火烧的正旺,一点都没客气,一字一顿道:
“当时周氏与白氏争吵,你们一定会去帮扶,我且问你,当时的情况如何,站在白氏身边的人又有谁?”
黄氏被骂的混沌,下意识回道:
“大伙儿都在拦着周氏,站在大嫂身边的人,只有二娘,三娘,还有......三弟妹。”
没错,没错。
确实如此,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时虽然时局混乱,可大伙儿都在忙着拦住周氏,白氏当时还不生气,只说让身边的二娘和三娘去亲娘身边照顾就好.....
她不生气,更没道理跌落!
只有,只有占位不引人注意的洪氏,可能碰到白氏.....
可,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黄氏满是血丝的双眼一点点瞪大,而余幼嘉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消散,露出个令人见之胆寒的冷笑。
她抬步,跨过黄氏身边言语却是一派冰冷:
“你骂周氏的言语没错,但周氏骂你的言语难道有错?”
“我那日没有回来时,你也是如此‘问罪’吕氏的?”
黄氏整个人头晕目眩,几乎昏倒。
可余幼嘉却再没正眼看她,环顾一圈后,抬步径直往西厢房走去。
而后,雷霆一脚,狠狠踹开了门!
下一章就要问罪洪氏喽,但是真能顺利吗.....?
第162章 绣帕绝笔
余幼嘉这一脚踹的极狠。
西厢房的门闩几乎是瞬间,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旋即断成了两节。
门应声而开,余幼嘉下意识捏紧手中的刀,便想将洪氏揪出来。
但,这注定没法办到。
而缘由,也简单的要命。
这厢房本不大,虽有左右两间小屋,可只要没有拉帘子,就能将内里的情况一扫入眼。
厢房内,竹阁楼的枯竹下,挂着一条破布破衣拼成的绳索。
而绳索下,挂着一个早已经没了生息的妇人。
余幼嘉并非没有瞧过尸体,可却是第一次瞧清楚了洪氏的样貌。
这素来不起眼的妇人很瘦,在半空之中微微晃荡。
颧骨凸起,脸颊凹陷,双眼爆突,唇边有上吊之人惯有的涎水与血沫。
余幼嘉瞧见她的额角甚至还有一道伤口不大,却仍在流血的伤疤。
显然,这妇人还曾试过在屋内触柱,只是未死,所以又想办法拼出一条绳索,选了上吊。
上吊啊......
厉害。
总有些人,觉得一死就可以一了百了。
余幼嘉忽视身后的尖叫与倒地声,扶起倒在地上的木椅,爬了上去,将尸身尚且留有温热的洪氏扛了下来,平放在了地上。
她的动作不轻不重,说不上怜惜。
于是,洪氏落地,被洪氏藏在袖口中的帕子也如正主一般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那是两张帕子。
一张用炭笔书写,帕子边缘平整,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极多,轻重颜色不一,一看便不是一次写就。
而另一张帕子上,是尚且未完全干透的鲜血,帕子边缘具是裂纹,显然草草撕就,字迹也潦草的多。
余幼嘉一顿,数息之后,终于弯腰,先一步捏起那张写有密密麻麻炭笔字的帕子,摊开了来——
【不明白。
我不明白。
分明余家一门有三兄弟,分明余家女眷也不少。
可到头来,死的居然就只有我的夫君,我的闺女。
余家在京都时如此难,我本以为能看到所有人都死在我前头,没想到大老爷昔年的一个小小外室还肯收下罪臣家眷。
那外室拿不出什么银钱,盘缠也不太够,一路走的着实艰难。
我原以为能跟着她们,再看一段她们的狼狈模样,可万万没想到,那外室虽然糊涂,可她闺女却是个厉害的。
不但安置下了一家,还赚了银钱,给一家子治病,买粮,安顿......
可我闺女病重时都没能吃上一口药,她们如今凭什么能有?!
她们越想活......就越得死!
只可惜,我没有银钱,只能用硝石,没能一次毒死人。
那外室女厉害的紧,一次不成,我本再不敢动手。
但,她们怎么能将信寄到苦寒的流放之地,还能得到回信呢?
她们又凭什么得到回信呢?
一家子美满,我那抄家抓人时为了余大老爷挡刀而死的夫君又算是什么呢?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好在,事情很快有了转机,外室女没有回来,黄氏与吕氏那两个蠢货,又只顾一味窝里斗,稍作挑拨,吕氏懦弱,一旦挨不住打,跑脱余家,刚巧就死无对证。
可惜,吕氏虽然真跑了,可大黄的味道太大,我又没能毒杀她们。
......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难道上苍连这点儿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
那外室女重新分了屋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让我和最烦人的黄氏分在了一个厢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