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152)

  余老夫人难得如此激动,余幼嘉仍是没有开口,站在床边,一只手捏着锦帕,一只手为对方顺气。

  余老夫人又咳嗽了几声,好容易平复下来,方才说道:

  “这些,我从前想不明白,但如今,我每日都躺在床上想,总算是让我想明白了。”

  “他不是要给我,而是只能留给我。”

  “这些,全是他昔年的学生,出身寒门,秉性仁善,体恤民情,有心报效,可却报效无门,一直有股心气。”

  “若是被其他人知道这份名单,便要生不少事端。”

  “他又想的极远,走之前,连三个儿子都没给,原是生怕自己要做的事情,牵连男丁一气被杀,传不下来......”

  而结果,也很显然。

  虽情况没有到最差的程度,但余老太爷想的一点没错,一旦获罪抄家,男丁们被看守的最严密。

  到头来,还是只有余老夫人能将这些东西传下来。

  家印,家印。

  重要的,一直不是所谓的‘印’。

  而是‘家’,天下人的‘家’

  一个说不准能带给天下人安定的‘家’。

  大周若失其鹿,天下英豪皆可逐之。

  可追逐到了呢?

  又该怎么治理呢?

  如所有人口中惊才绝艳的‘谢上卿’之流,终究只是少数。

  一个新朝,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甘愿远离权力中枢,驻扎一方,为民请命的小官。

  有无数的基石,才能撑起一片新天。

  难怪,难怪......

  难怪一开始,余老夫人会默认黄氏与她打赌。

  这不是一件小事。

  说不准,就会出很大的差池,令天下继续动荡......

  原先那个赌,背后的赌约,竟比她所想的,还要大得多。

  黄氏退步所让之物,也重要的多。

  毕竟,这家印若到不了余幼嘉手中,那就应该只能到五郎手中。

  要按原先黄氏的想法,让五郎去书院读书,入仕,纵使旧朝一时崩坏不了,也能植党谋同,为自己换一个大好前程。

  余幼嘉捏紧手中的锦帕,余老夫人则是终于停止了咳嗽,她颤巍巍伸出遍布皱纹的手,试图牵住余幼嘉:

  “幼嘉,莫要毁去家印......”

  “祖母只怕再写不出第二遍了......”

  余幼嘉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握住了那只垂垂老朽的手:

  “好。”

  感觉大家应该是猜到了,对吧对吧!

  重要的不是印章,而是名单名单!

  第175章 九州之牧

  没有什么过多的允诺。

  一个短短的‘好’字,就让余老夫人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自本就年纪大,入冬以来更是接连几番打击,虽无大病,却小病不断,缠绵病榻。

  余幼嘉能预感余老夫人可能时日无多,没有再开口,而是替人掖好被角,这才悄声捡起金印,出了屋子。

  屋外还是一片冷清,只西厢房廊下站着这几日一直魂不守舍,神色怔怔的黄氏,余幼嘉扫了一眼,开口问道:

  “纸钱与元宝都叠完了?”

  黄氏被问询,赶忙打起些精神:

  “东厢房里守着二娘三娘四娘,还有连小娘子,我出来烧些热水,喘口气。”

  余幼嘉倒没有多问为何烧水从厨房烧到了西厢房,只道:

  “洪氏在西厢房上吊,若你与连小娘子觉得晦气,就搬到我的屋子里,我搬到过去住。”

  黄氏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连小娘子胆大,也可心,不在意这件事,反倒还来宽慰我。”

  “至于我......”

  至于她,她更不在意这件事。

  她这几日犹如梦中一般,始终难以相信往日情分颇为不错的弟妹杀了大嫂。

  若真有鬼神,她巴不得洪氏能回来,她也好当面问个清楚。

  余幼嘉微微皱了皱眉,言语苛厉了些:

  “来者是客,咱们不能替人妄下决断。”

  “哪怕想搬,听咱们口头说说,她难道还能不推辞?”

  “你直接去叫连小娘子回屋,帮她收拾细软就行。”

  届时在不在意,自然知晓。

  黄氏迷糊着应了,总算从廊下挪开,她穿过庭院,往西厢房走了几步,都已经路过余幼嘉身边,却又回身,问道:

  “嘉娘,五郎都同我说了......我真的误会了吕氏。”

  “吕氏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连抄家流放她都不吭一声,一直还为我谋划,只有那日,我打了她,她才跑的......”

  “你说这么冷的冬日,她又能去哪里呢?”

  吕氏走时,还是流民进城的关口。

  她一走,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究竟是能找到一个远离贪官污吏的避风安身之所......

  还是......

  还是被那些流民抓到,就此身死,不知归处?

  黄氏的疑惑,余幼嘉看在眼里。

  但这问题,余幼嘉回答不上来。

  她原本谈及连小娘子的事,就是想让黄氏忘记洪氏身死的事,如今看来,忘记洪氏,也还有个吕氏。

  她垂下眼去,只道:

  “去寻连小娘子罢。”

  黄氏怔怔应了一声,方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钱管家定的那批果盒都已做好,明日是寒饐节,差不多该是时间送货。”

  余幼嘉了然:

  “我知道,我将家印收好就去送货。”

  许是听到了家印二字,许是终于回了少许神智。

  这回,黄氏的神色终于松快了些,她轻声道:

  “好,好,那就好。”

  “嘉娘,五郎随他祖父,古朴刻板,脾性绵软,他爹从前也说过,这孩子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最多也只能顺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一印的走,自己却难以迈步......”

  谈及许久不曾谈论过的余家老太爷,与余二老爷,黄氏言语更轻了些:

  “看在他是家中最小孩子的份上,你让他跟着你走一段路罢。”

  “路上不必理会他,这孩子能跟上就跟上,若跟不上,你也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吗?

  余幼嘉没有应答,可黄氏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站在她面前,再没挪动分毫。

  她不肯走,自然是想得到一个允诺。

  余幼嘉也明白这是为子谋划,无法评判对错,便也没有生气:

  “......先让五郎去将果盒装车罢。”

  这就是松了口。

  黄氏大大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办事,余幼嘉目送对方离开,旋即进了自己的小屋。

  她将只有拇指大小的小金印藏在松动的地砖之下,踩实夯紧,旋即在坐在桌前,一点点默背绢帕上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人名比她原先粗略所扫还要多。

  余幼嘉这回看的仔仔细细,足足有两百一十三人。

  说多不多,说少,却也真不少。

  不谈从前丢弃的国土,大周如今还剩九个州府,依照大小不一划分,每州至少有两个郡,至多能有十几个郡。

  郡之下,方是县。

  一郡,又至少有三四个县,至多有十几个县。

  若是有朝一日,当真能天下大定,这两百多人,能下放到各个郡县,看顾民生......

  一个好官,可远比得上一个尸位素餐,驱百姓如牛羊的州牧能做的多。

  那些州牧,以及盘踞在龙椅上的那位......

  等等。

  胡思乱想之中,脑海里突然有一道一闪而过的闪电击中了余幼嘉,令她从记忆中检索出一些非比寻常的东西——

  一州之牧首,名为州牧。

  那九州之牧首,名为什么?

  自然是,皇帝。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她去救表哥那天,表哥似乎,说的,只是‘牧’?

  牧?

  缘何用这个字呢?

  余幼嘉无声喃喃几遍这个字,眉眼不自觉轻蹙少许......

  “嘉姐!”

  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你在屋内吗?”

  “我已经整好车,就等你一道。”

  余幼嘉被骤然打断思绪,原先那些疑云也被驱散大半。

  她站起身,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将绢帕烧干净,对自己道:

  “不可能。”

  旋即,她方才开门应声:

  “吵吵吵,就你一天天最一惊一乍,等等不行吗?”

  五郎被骂,一脸委屈,连小娘子正站在他身侧,闻言原本颇有些不自在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意,撇着五郎,轻哼了一声。

  余幼嘉训完五郎,方才转向连小娘子,连小娘子连忙露出一个讨好耍宝的笑:

  “嘉姐,骂了他,可不能再骂我啦!”

  “我只是听黄嬢嬢说要我搬过来,我来说说不想搬而已......”

  “什么鬼啊怪啊的,我从小和阿爹走南闯北,靠着就是胆大,素来不怕这些!我在那头刚刚住惯,来回搬又得认床,我自己也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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