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余幼嘉不懂感情。
但她也惯会用最冷静,最顾全大局的角度拿捏其他人的软肋......
当然,只是不知,为何这份拿捏常被曲解成‘善意’......
胜男的面色由悲戚转为坚定,余幼嘉则背身而行,再没回头。
她沿着檐顶一路穿行,拖沓片刻功夫,才找到正垫着脚站在鸱吻檐角上远望的五郎。
五郎见到阿姐面容平淡,略有些惊奇:
“阿姐,秋生叔好些了吗?”
奔波许久,五郎问出这句话时,已正值落日,天边一派寂冷。
余幼嘉含糊应了两声,便顺着五郎刚刚所望的位置望向余家的位置。
那个方位上的整条街,俱是一派悄无声息的架势。
纵使登高望远,此处也只能看到残辉余日中余家混在诸多商铺中的一点檐顶,其他也看不出什么。
余幼嘉收了目光,方才回答道:
“死了。”
死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五郎稍稍有些不忍,可余幼嘉,却不会为逝者所左右情绪。
她只道:
“好像又要下雪了。”
五郎一愣,下意识抬头,却有一点寒意刚巧落在他的眼里。
余幼嘉伸手,在急速坠落的残日下,接住一片飞舞的雪花,凝滞半晌,才道:
“这世道,还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白日里厮杀血拼,本就有不少人负伤在身,苟延残喘。
如今这雪一下,莫说是这些伤者,就算是那些奔逃走的百姓,只怕也未必能活下来......
余幼嘉额角隐隐作痛,正要招呼五郎在雪更大之前将其他不负责看守的妇人们挪至武库内,余光一撇,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越重重屋檐,疾步而来。
余幼嘉下意识去摸刀,可待定睛看到对方是谁,却又松了刀柄:
“阿九?”
阿九几个翻身跨步间,便已到了距离武库最近的房檐之上。
他颇懂分寸,站定后并没有即刻跨出,而是先揉了揉自己穿檐而来时被冻到有些发僵的脸,露出一个焦急的神色,方道:
“表小姐,总算是找到你了!”
“崇安危矣,主子在等您,咱们快快一起走罢。”
今天做了个超大的决定,决定写个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我已经很苦瓜了,不能再让宝子们吃苦!
第192章 以期来日
【“表小姐,总算是找到你了!”
“崇安危矣,主子在等您,咱们快快一起走罢.......”
清癯青年绕动唇舌,随意却又惟妙惟肖的仿着小九之声。
几声气息倾吐,唇齿间薄雾凝散,化入天地之间。
清癯青年终于有些满意,挑眉道:
“等你找到表妹,就先这么说。”
“循序渐进,不必一口气将外头所有事都说完。”
小九听的满面愁容,想了半晌,到底还是张口道:
“主子,要,要不算了罢......”
这段时日的相处,已经让他看明白了一些东西——
表小姐多情而不自知。
虽冷心,但因理智,知进退,懂取舍,所作出的举动,总能引来一大堆的狂蜂浪蝶......
哦不,是追随之人。
这样的人,时局一乱,想来也不会独善其身,只谈情爱,愿将一切抛之脑后。
表小姐若不愿意走,那主子没准又得大哭大闹甚久......
这又是何苦呢?
况且,况且,他杀人还行,让他去演戏,这不是添堵吗......
清癯青年本含笑,小心将傀儡收入匣中,闻言微微眯眼,于匣后抬头,直直看向小九。
小九心中一跳,却听自家主子突将手中木匣重重合上,冷声道:
“小九,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表妹的两情相悦,乃命中注定?”
乍一听到这话,小九整个人都愣住了,疑惑道:
“难道不是?”
除了自家主子和表小姐,谁还能如此天造地设?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有主子芳心暗许在前,有表小姐对着主子起重誓允诺在后......
但凡两个人中有人稍微正常一些,原先也绝不能互换心意啊!
清癯青年唇边冷笑散尽,一派面无表情:
“不是。”
“那都是我机关算尽,一手策划,绞尽脑汁,强求得来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会同我私奔?但我有其他法子吗?”
清癯青年搂紧怀中那个内里藏有夫妻傀儡的木匣,一字一顿道:
“我没有。”
“她那么好,永远有数不清的人爱她,敬慕她,我若不耗尽心思摇尾乞怜,只怕一辈子都入不了她的眼,更难让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如今崇安大乱,正是一个好时机!”
清癯青年摩挲着匣子,轻声道:
“什么算了,什么表妹绝不会走......”
“纵使胜算只有万分之一,我也要试试,不然就不能与她独享四季。”
“万一我有滔天运势,万一表妹也为尘世所累,不愿再留在崇安.......”
那白首华发,也算唾手可得。
小九不懂那么多,却仍若有所思应了。
清癯青年眉眼难掩颓靡,可又一次极快振作起来,道:
“你切记仔细听表妹回答,听她到底先问的是崇安如何,还是余家女眷如何......”
“你再按我教你的其他言语回复。”
小九一一记下,却见主子已然挽起袖口,用往日雕傀儡的刻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颇长的伤。
血珠滴滴陨落,砸在地上,点出一朵朵血花。
而始作俑者,却只露出一个苍白,病态的笑来:
“若她不问那些人,而是先问我,你便可将一切告诉她。”
“可如实说,纵使......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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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如何?”
余幼嘉听清小九言语的一瞬,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小九甚至还没回答,她便再度追问道:
“受伤了吗?”
小九终于从须臾之间的回忆中回神,犹豫着点了点头:
“是,主子受伤了......”
“流民与官兵相争,喊杀声震天,主子去余家寻您,没想到遇见了好多正在奔逃的百姓......”
“余家女眷们有咱们与连小娘子所护,平安无虞,可主子却......”
余幼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思索几息道:
“劳你帮我守片刻武库,我去见一面表哥。”
小九正心惊胆战的回忆着主子交代的内容,生怕等会无法对答如流,听到这一句,整个人霎时愣住,好半晌方才困惑道:
“表小姐怎么不问主子是否康健,是否寻大夫诊治,如今又是否寻到安全的地方安身?”
那,那他刚刚默背的那一堆问答,不就白背了吗?!
余幼嘉早在刚刚决意要去见表哥时,便已经想办法翻身下武库,搜罗诸多兵器,回来时听到小九说这样的话,更是连头都没抬:
“既已受伤,何来康健?你既已到此,又怎会不安置好他?”
“这些话问来问去,也都只是嘴皮子功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我去见表哥一面。”
余幼嘉往身上套了三把弓,手不停,言语也没停:
“五郎,我去见表哥一面,若他还好,我再回来时,会想办法带米粮,带被褥回来。”
“此处交给小九扼守,我回来前,如何部署,都听他的。但那群女眷若是有什么私事,便由你与胜男商量着来。”
“武库不能丢,如今外头正乱,也没法子转移安置多人,武库易守难攻,你们留在此地就是最好的.......”
一大堆嘱咐砸在五郎的头顶,五郎正努力记着每个字眼,便听自家阿姐突然没了言语。
五郎有些困惑,正要抬头,便听自家阿姐道:
“......我不一样。”
“今日这一路,能为你们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也给你们留了退路——
但我也得为自己做些事。”
余幼嘉背着三把弓,犹不知足,又往腰间两侧各别了一把寒光凌凌的宽刃刀。
她的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去奔赴刑场,可她的言语,却又极轻......
像是一句呓语喃喃。
余幼嘉伸出手去接逐渐繁多的雪花,试图用雪花,擦去自己身上的血花:
“我要去见表哥。”
“我很想他。”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
莫说是五郎一下脸红,连刚历经人事不久的小九也脸红了。
小九结结巴巴道:
“表小姐,主子已被咱们护至余家,正在您房中等您......”
余幼嘉先是心中一松,旋即下意识想起房中被自己藏起来的那枚金印。
那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一瞬,却又被无情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