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将人挖了出来。
一声婴啼与火光破开黑暗,同时燃起。
十四到底是不放心,再不管引不引人瞩目,燃起了随身带着备用的火把。
火把的焰火与寒风一同狂舞,分明看着随时可能被掐灭。
可这回,竟出人预料的没有灭去。
余幼嘉借着这道微弱的光,到底是看清了被自己挖出来的人。
妇人。
一个满身血光的妇人。
而余幼嘉刚刚听到的那声婴啼,则是来源于她怀中那个被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小包裹。
妇人已经有些出气多,进气少,可火把的光倒映在她的眼中,仍如熊熊犹如明火。
她似乎想作低赔笑,又想说几句好话讨好,可话从喉咙翻涌到嘴边,能吐出的,只有一口一口的污血,和零星几个字眼:
“流民,作乱......官,官兵,也,也杀人.......”
“他爹丢,丢下,我,我们,跑.......好心,人......求,求......救,救,我的,孩子.......”
她说的艰难,余幼嘉却半点没有犹豫,蹲下身一点点掰开了对方握住自己脚踝的手。
这么个小动作,令原本试图递出孩子的妇人顿时绝望。
她满面鲜血躺在尸山血海之中,仰头看着冷夜中漫天雪花飞舞,只有一道念想——
今夜,好冷。
雪,也好大。
碰巧,一片雪花飘拂入眼,轻易便将她眼中原本燃起的焰火,灭了个干净。
妇人不再挣扎,只慢慢,慢慢的准备阖上眼,准备带孩子奔赴死期。
但,这眼终究是没能阖上。
毕竟,余幼嘉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干净利索的掰开妇人扣住自己脚踝的手,而后俯身发力,轻而易举便从一大片尸山血海中,抱出了母子二人。
妇人错愕不已,顿时瞪大了眼睛。
余幼嘉只道:
“大雪天,想活命,就得直接喊救命,啰啰嗦嗦说一堆,真不知你们从哪里学来的习惯。”
求人救命,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喊出救命!
余幼嘉有些无语,而妇人怀中的婴孩许是感觉到了震动,又发出一声嘹亮的哭泣。
余幼嘉对救人倒不觉有什么,听到孩子哭,倒是头痛的要紧:
“......我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有话好说,你让你孩子别哭了。”
十四早在余幼嘉抱起妇人时,便目露惊诧,此时闻言,更加吃惊:
“此处何来安全的地方,难不成还得带着她们母子二人回余家?”
余家女眷们自顾不暇,主子也不喜旁人,带回去安置,只怕委实有些不合适吧?
余幼嘉瞥了十四一眼,踏步而行,抱着人稳稳前行:
“余家如今可没武库安全,往后总归要改造武库,不如现下就将人带去安置,何况那边的妇人多,更会照顾伤患。”
十四闻言正要松一口气,边听表小姐道:
“这妇人既能活下,想必这条街还有些死里逃生的活口,如今也顾不得什么引人瞩目了,你大喊几声,看看有没有人还能爬出来.......”
“我今日心善,若能爬出来,我给她们一条活路,若爬不出来,我也仁至义尽。”
“至于,若引来的是流民官兵.......”
余幼嘉的言语随意,却比此间夜风还要冰冷:
“你我二人,能杀多少杀多少。”
“若杀不干净,便引去武库——
挫骨扬灰。”
总算是没有再迟到orz(其实是因为台风天,只能码字)
第198章 襦裙之下
苍穹如墨,铅云沉沉。
北风声紧,似有冷鬼贴耳尖啸。
本朝数百载,并非无大雪,却难见这般诡谲的暴雪。
可偏偏,如今不但有,碰巧又在此夜。
【噗砰——】
一声肉身翻动的声响短暂压过天地风声,余幼嘉顶着满头大雪,将仍有薄薄余温的断臂少年翻找出来,问道:
“活着吗?”
没有回答。
余幼嘉毫不犹豫扒开对方的瞳孔,细等一息,方将人重新塞回少年身旁那对早已死透的夫妻怀抱之中。
那本是一家三口,纵使死去,应当也得是一家三口。
冷风灌入五脏六腑,余幼嘉却稍稍觉得满意。
她正要弯腰继续翻找,余光却瞥见长街尽头有一道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直奔火光而来。
余幼嘉正要眯眼细看,便听一声鸣镝声破空而来,只一瞬,那身影便跌倒在地没了声息。
不远处,手持弓箭,站在武库顶戒严的阿九喊道:
“不用看,是背后挂着一把刀和半只断手的流民。”
余幼嘉应了一声,又去寻另一边同自己一样,已经跑了四五趟搜罗活口的十四:
“找到活人没?”
十四要死不活的疲惫之气几乎扑面而来,不过才离开余家一个多时辰,他眼下的青黑都厚了一圈:
“没有——”
“表小姐,应当真不会有活人了——”
“但凡有能走动的人——也知道这么大的风雪夜——得寻个地方躲躲——”
“咱们刚刚能寻到五个人——已经算是走大运了——”
“不如回去吧——您看看您的手——都已经冻紫了——”
余幼嘉闻言,低下头,果然看见昨日还只有薄茧的手早已青紫一片,指节处早已冻裂数次,腥红一片。
她沉吟一息,下了决断:
“走。”
十四顿时不再疲惫。
两人翻墙而上,沿着先前搭建的云梯上了武库顶。
阿九早已等候许久,眼见两人又回来,立马打开在屋顶上修整出来的武库入口,将二人迎了进去。
因着原先搜罗活口时,就已带回不少粮食,草药,与补给。
只是一个入口的距离,外头的尸山血海,滔天大雪,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外头。
武库内火光虽也不算大亮,可却平稳异常。
余幼嘉带人在外搜罗活口,那群心灵手巧的女眷们便已经将武库边边角角擦洗了一边,顺势将武器都规整到一处,腾出了武库的内间,又用存放盔甲的箱子拼成床,套了被褥,还挂了布幔,弄了个瞧着相当不错的栖身之地。
天色已晚,条件简陋。
她们便用阿九修整檐顶时割下的几根铁条,架起了两个三角架,用两枚铁盔作锅。
一枚,用来给余幼嘉带回来的伤患熬煮草药。
另一枚,则是加入雪水,再加入在攻城镪板上细细磨碎的粟米,熬煮粟粥......
几乎不用什么吩咐交代,她们就已经在余幼嘉没有看到的角落里,做好了一切。
这群女子,很能活,也很想活。
可偏偏,这年头没有给她们一条好好的活路。
可偏偏,没有人意识到,能人不在沙场,不在庙堂,襦裙之下,亦有英杰。
余幼嘉多看了几眼,终是别开目光。
可她不欲多言,却有人看到了她。
一群莺莺燕燕围靠过来,问询道:
“小娘子回来啦?”
“叫什么小娘子,如此厉害,学戏文里叫声女郎君也并无不可吧?”
“你省省罢,这么大年纪,还要在口角上占人便宜!”
“谁理你......诶不对,女郎君,你手怎么了?”
......
原先唠嗑的声响顿时一顿,四散而开,又取了东西飞快回来,吵闹声却仍然没散:
“你们这群长舌妇!非要拉扯着女郎君说话,一个长眼的都没有,如今倒好,连女郎君的手受伤都没看见!”
“你还说我,就你叫女郎君叫的最殷勤!”
“哎呀都别吵,伤药已经上了,布条呢?”
“这里这里.......”
余幼嘉忙了大半夜,已经有些疲累,听到这样的动静,更加头疼。
她欲寻其他人帮忙,哪知自己回过头去,便瞧见了呆若木鸡的五郎,勾肩搭背正在看热闹的阿九与十四。
余幼嘉:“.......”
他们没有这个待遇吗?
怎么都这样看她?
五郎一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色,连脸上原本的疲倦都压下去不少:
“......阿姐,你可真是......”
余幼嘉眉眼一跳:
“什么?”
五郎顿时老实,喏喏开口:
“没什么......”
他总不能明说,阿姐惹得情债看着越来越多了吧?
余幼嘉恍若未觉,只问身旁一堆莺莺燕燕道:
“那些带回来的伤民?”
胜男接过了话头:
“一共三个妇人,二个孩子,都还活着,刚刚喝了药才歇息下。”
“我听她们的说法,似乎是城乱时但凡能跑的都跑了,她们带着老幼被人舍弃只能留下,又因流民杀红眼会冲破民居,不敢回身返家,而官兵们压根不分辨她们到底是不是流民,但凡寻求庇佑,全部都是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