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又没忍住:
“......我刚刚吐过墙根。”
十四趴在小九的膝上,闻言连头都没抬,开口后每个字都在颤抖:
“管——他——呢——”
小九摸了摸他的头,累的瘫靠在墙上,也没开口。
余幼嘉觉得自己实在多余,勉强拧了一把衣服上的血水,擦了擦脸,退了几步,冲城墙上喊道:
“你们做的真不错!”
“等崇安城安定下来,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我都由你们!若是你们觉得跟着我日子不好过,想找合心意的夫婿安定下来,我也尽力给你们找!”
城墙上的娘子军们数十轮的来回拉弓按弩,论疲乏,却也不比底下拿刀厮杀的人轻松多少。
余幼嘉喊完,那些好不容易休息下的娘子军们似乎沉默了半晌。
旋即,方才有一个模样娇媚的女子钻出垛口,对余幼嘉遥遥嗔怪道:
“女郎君,咱们已予你为妾,不会再属意他人的!”
余幼嘉只当自己的条件并不丰厚,没能打动几人,撑着疲倦的身子笑了两声:
“那往后我若有什么东西,随你们挑——”
“立春,你先挑!”
那应话的娇媚女子身影一顿,旋即笑道:
“女郎君一言为定!”
余幼嘉自觉此为小事,随口应允几声,旋即问小九和十四道:
“还能起来吗?一起封个城,我还得再去城内边边角角看看,昨晚只搜罗了里城门口以及离府衙近的半城,城东靠近坍塌工地的地方还没去瞧过。”
两人大惊,十四闻言整个人脸色更灰败了一些:
“不是——”
“表小姐——你怎么还有力气——”
小九则是面色一阵古怪——
懂了,好像有点懂了。
为什么主子几次三番都留不下表小姐。
未必是表小姐不喜欢主子,而是表小姐这人,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驴使,而她自己......
她自己把自己当个‘畜生’使。
只要有一口气没散,她就一点儿都歇不下来!
她一辈子,好似就是为了做出什么事情而来,绝不会等闲。
余幼嘉确实也疲倦不假,但闻言,仍是只答道:
“城中死伤着实惨重,昨夜又加暴雪,早些将城中人数点出来,说不定......”
说不定,还会多些活口。
现在,没准就有很多在厮杀中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又熬过了暴雪夜的百姓正在苦求生路。
多点时间去寻,没准就能早一步将人救起。
城中逃跑死伤的人数太多,若是只有她们几个,只怕往后也艰难。
阿九一把推开还赖在膝上的十四,扶着城墙站起身:
“我随表小姐同去。”
十四无法,只得也一起站起来。
余幼嘉这回却没答应,只想了想后道:
“算了,你们先办此处的事情吧。”
“街上有不少尸体,丢在城中的话,来日雪一化,恐生瘟疫,你们搜罗一圈这群人身上的金银器,再找个地方将尸体埋下,再点一把火将尸体尽数烧尽。”
十四的脸一阵青红交加:
“就,就我们两个吗?”
如今城中,可少说有数百具尸体......
两人来回跑四趟能拖多少尸体?
这条命,十年前没死,只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余幼嘉没好气道:
“当然不会只让你们两个人做这些事,我等会儿回武库给你们再点几个人,若是你们疲累也可去寻双胞兄弟轮替......总之,记得让来帮忙的一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不然若有装死掩息者,只怕多造伤亡。”
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便又见余幼嘉看着半开半掩的城门,道:
“将尸体送出去后,便闭合城门吧。”
“往后若无大事,便再不开城了。”
两人都明白封城代表什么,神色稍稍肃穆了些,正要郑重应声,却又见余幼嘉双眼一眯,喊道:
“王五?李四娘?”
堆满尸体的城门口里,陡闻这两声呼唤,委实有些惊人。
更别提,朝着城外眯眼细看,第一眼还没能看到人。
只能看到远处一团由木头拼接而成,四方围挡到滴水不漏,却独独长了四个十分大轮子的大棺...棺材。
余幼嘉此声不仅惊动了城上城下的人,那‘棺材’也有所惊动,那模样古怪的棺材掀开一条缝,棺材中王五,李四娘,还有刚刚收养的小闺女,小心翼翼的探出了脑袋。
那几人眼力似乎都不错,见余幼嘉满身是血虽然惊诧,但却并不恐惧,只急急从棺材里出来,也喊道:
“小恩公!”
“咱们昨日就瞧见城中有不少人外逃,人人都说城中官兵疯了,流民也疯了,城外反倒是稍稍安稳些,咱们实在担心您,只能熬了一晚,勉强将棺材改了改,做了个能藏人的玩意儿.......”
“您可要离开崇安?若是要离开,快快藏在此处,咱们拼死也得将您送到其他地界去!”
好困,没有人,没有干劲.....
第203章 归燕还巢
“来得正好!”
王五一家三口紧张的神色中,余幼嘉突然大笑了一声,又唤了一句:
“来得正好!正缺有人干活!”
“你们一家将城外的细软收拾收拾,往后进城来住下吧。”
王五一家被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整的晕头转向,连李四娘都连声急道:
“小恩公,他们都说城内不安稳,怎么能进去呢?”
如今已是这副光景,还说什么干活?
能保住性命就已然不错了!
一家三口看向余幼嘉的眼中,多了许多担忧,显然是觉得余幼嘉可能受了什么刺激。
余幼嘉却恍若未闻,只朝他们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死了满地的官兵:
“安稳!官兵和流民们都死了,怎么能不安稳?”
“往后没什么能比崇安城更安稳了。”
“来,你们进城来,等我把持住了县衙,我给你们个官吏当,往后你们便不再是流民了。”
此言既出,王五一家俱惊,一家人跳下棺材,凑近细瞧,才看到了掩在城门后,堆积如山的尸体。
尸体做不了假。
余幼嘉几人满身的血也做不了假。
如此,纵使万般惊诧,也只剩下了那一个答案——
恩公所说,官兵和流民们都死了,只怕是真的。
人人都说官兵疯了,流民疯了,见人就杀.....
那能杀死那群疯子的人,叫什么?
也是疯子吗?
不!
不!
若恩公是疯子,这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一个好人了!
王五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称谓,只在猛然一息,方才从心底猛然窜出两字“英雄”。
官兵是坏,为乱的流民是坏,那恩公杀了他们,恩公就是天大的好人......
天大的英雄。
不管恩公身上有多少血,那都是天大的好人。
不管恩公许诺他们什么,他们往后又能不能摆脱流民之名......
他们,本就为恩公所救,这条性命,本就是恩公的。
于是,只是几息,一家三口便做出了决断。
王五躬身俯首:
“小恩公,咱们不懂那么多,但愿意听您的。”
“我们先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再将草屋里那些果种都迁到城内合适的地界......若还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
余幼嘉为多了三个人而喜,就近指了指一旁的小九与十四:
“你们回来时,应当正好能撞见他们和旁人在城口搬尸体,先给他们帮帮忙,再去城内寻个靠近县衙的空屋子安身,离我家中越近越好。”
“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三人当即点头允诺,转身离开,余幼嘉则是掰着指头数道:
“又多了三个干活的,一个木匠,一个绣娘,一个小萝卜头......都是兴盛之本啊。”
需得知道,木匠与绣娘,那可都是一等一的手艺人。
纵使手艺不肯外传,在如今一片狼藉的崇安城中,能发挥的作用,也是不小的。
小九看着几人离开,一边摸尸,一边问道:
“那几人还是看着还是有些害怕尸体的,表小姐怎么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余幼嘉也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唇边的笑淡了些:
“不回来,那便算了呗。”
“明月尚有圆缺,我又不能往旁人头上栓根链子,威逼别人不许离开。”
说到底,终究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况且,王五已两度在危难中进城意图相助,这样的人肯定是不会走的。
不过这些话,余幼嘉没说,只道:
“摸到的东西先拢在一处,若城中还有其他活口,没准会认回一部分。”
十四正将一个金色的璎珞往小九的鞭子上挂,想做个鞭穗,闻言整个人好似又有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