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说的没错,春日可能得等很久,可他们,就是催春的种芽。
五郎似是明白了什么,双眼一点点睁大,余幼嘉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行路:
“有人回来,有人播种,崇安就不会沦为一座死城。”
“虽然往后的日子或许艰难一些,但只要多收获几季,百姓富足,人总会越来越多.......”
五郎侧耳细听余幼嘉的展望,听着听着,眼底没忍住红了一片。
他顶着红眼,在随身携带的小册上用炭笔涂涂写写。
余幼嘉瞥了他一眼,凑过去想细看,刚扫到‘纳妾’‘金屋’几字,就被五郎赶忙躲开。
余幼嘉险些被气笑:
“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这明显写的是她呀!
什么东西是她都不能看的?
五郎眼睛通红,脸也通红:
“随,随手记得的东西......”
现在,可还不能给阿姐看!
余幼嘉无法,有正事为先,只得放弃偷瞧:
“罢了,随便你记罢。”
总归是自家弟弟,应该不会将她感情生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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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余幼嘉到底还是对五郎太有信心。
因为,后来的太史公余迁,摒弃‘字少而精’的史家规矩,只要关于她,一定会事无巨细的提笔。
后世有传,太史公不单在《胤朝·余子世家》中以超乎旁人十倍的笔力记载余子,甚至早年还有八本手稿,尽数记载余子起居。
据幸阅太史公手记的后人所言,太史公残破的手稿曾记——
“余子多情而不自知,自崇安封城之日伊始,一生纳二十四妾,众妾先为娘子军,又为余子经商四海,直至身死魂归.......”
【涂抹】
“余子昔年曾立誓,以金屋藏【涂抹】,后誓言未成,多年未见其婚配.......”
【涂抹】
“.......太祖建朝,定都邺城,引漳河护城。”
“帝师出邺,余子奉太宗命,渡漳河入邺,二者终相遇。”
“帝师止仪仗而不肯前,索要金屋,曰‘负心者当引漳河水而死,以慰昔年盟誓’。”
“余子不语,扬长而去。”
【大批涂抹】
批语:余子不当有瑕,故此等残篇,不入《余子世家》。”
(‘-ωก̀)好困
(终于写到偏向文案的帝师了!掉马倒计时开启!)
第205章 残墟之下
天地深深。
步过,留痕。
余幼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之中,五郎亦步亦趋跟随,仍在埋头苦记。
余幼嘉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
“我走个路而已,到底有什么好记的?”
“你有这时间,怎不多看看四周还有没有活口?”
五郎抬头,茫然四顾:
“可是,此处都是废墟......”
一路行来,无一处不是细细搜索。
甚至连躺在路边的尸体,他们姐弟二人都上去一一探过鼻息才离开。
如今,此处一片废墟,连尸体都无,自然是要争分夺秒多记些东西的......
毕竟,他总觉得自己愚笨,若是如今不记下,往后要是忘记便不好。
余幼嘉被噎,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此地与先前的民居民宅不同,而是一大片狼藉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刺鼻的桐油味和一丝若有似无、令人心头发紧的血腥气。
从前远远可见高耸入云、峥嵘无匹的木制庙骨,如今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废墟。
断裂的巨大梁木如同巨兽被折断的脊骨,七扭八歪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断裂处露出与积雪同样惨白的木茬。
原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木架,此刻扭曲变形,像被无形巨手揉搓过的蛛网,无力瘫塌覆盖于破碎的砖石瓦砾之上。
许是,昨日纷乱来的太过突然。
此地还残留着不少未及撤走的竹筐、绳索和简陋工具,它们或被深深掩埋,或半悬于残檐断壁之上,随着寒风飘动,时不时抖出猎猎的哀鸣。
余幼嘉无言,迈步走向工地中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巨大的、尚未合拢的“伤口”——
本应建起主殿或高台的核心位置,此处已然成了一个深坑,边缘参差狰狞,垮塌下来的泥土、木石混杂着支撑用的巨大木桩,形成了一个混乱而危险的斜坡。
坡地积雪横覆,只依稀能看出坡底几段雕刻了一半的粗壮石柱与石板。
“还是仔细一些好。”
余幼嘉回了一句,背对着五郎开始翻动残墟:
“纵使找不到人,说不定也有残留的遗尸,留在城中不管,恐生瘟疫。”
五郎听话,立马顺从的开始查验废墟。
两姐弟一东一西,各自翻找。
五郎正干的起劲,却听不远处自家阿姐突然扬声道:
“五郎,你回一趟家,带二娘三娘与你母亲过来。”
“让她们来时带上家中存储的粮米吃食,锅铲碗筷,再顺势去武库取些草药。”
五郎闻言有些奇怪,手上一块砖石差点砸到脚,下意识往阿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顺着余幼嘉所视方向看去:
“阿姐,为何如此突兀......”
这话只说了一半,五郎便再也没能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看到了——
余幼嘉掀开的那一块石盖板之下,竟还有一处深坑,深坑中人头攒动,内里居然有数十口挤在一处取暖的老弱妇孺!
那些人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可犹能见到鼻尖溢散而出的薄雾......
显然都是活人!
这些人,竟反其道而行之,在大多数人都往外逃的时候,选择躲在旁人以为最危险的废墟下,从而躲过厮杀,侥幸活下来了!
五郎骇然,余幼嘉却没有犹豫,气沉丹田,陡然发力,掀开了刻有歌功颂德之语的石板,旋即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她的落地声惊动了原先那些凑在一起取暖的老弱妇孺,她们担惊受怕了一日一夜,又遭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早就已经头昏脑涨,性命微浅。
她们只见坑顶光影闪烁,旋即有人影来到,竟也顾不得看清到底来者是谁,人群中最外围的几个老妇毫不犹豫就伏地跪了下去,将头埋在碎石泥地中磕的梆梆作响:
“大人,大人,不要杀我们!”
“我们城中百姓,当真是良民!只因昨日此地垮塌,家中房屋被牵连,又遇外头流民作乱,实在无法离开,这才躲到此处的......”
“饶我们一命,我们还有些碎银钱,愿意都孝敬给您......”
有一人哭,便有十人哭。
有十人哭,哭声回荡于深坑之中,便似万人坑。
数十道身影于昏暗中纷纷下跪。
有一个稍稍胆子大些的老妇拖着被砖石磕碰到鲜血淋漓的腿脚,一点点搜罗了身旁伏地痛哭之人的钱袋,将一捧金银举至头顶,低着头颤巍巍意图将东西奉给来人时,这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
崇安的官兵大多肥头大耳,而来者的身影,虽有些难以散去的血腥气,却并不肥壮。
而且,鼠蚁通常成群结队,又怎会只有一条影子呢?
来者似乎并非‘官兵’?
那是谁?
不会是,流民吧?!
那老妇身子抖的厉害,一个手抖,手上的散碎银钱顿时摔落,滚了满地。
这声响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老妇心死,壮着胆子抬头,只意图在死前看清将害死自己与一众老弱的‘凶手’。
但,没有。
没有什么‘凶手’。
来者,不是成群结队出没,过处寸草不生的官兵,却也不是穷凶极恶的流民。
那人身形娇小,逆着光站在坑洞口,看不清神色,看不清样貌,却可见其身旁早已明亮的天色。
虚虚一层。
只虚虚一层,却耀眼夺目的紧,恨不得将人待在黑暗中久不能视物的双眼逼出泪来。
余幼嘉没有去回应那些话,只伸出手,将那老妇扶了起来,方才出声道:
“官兵和流民已死,崇安换主,我来带你们出去。”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那些原本痛哭不已的老弱妇孺们顿时呼吸一滞,一时恍若梦中。
余幼嘉弯腰,将那愣神的老妇背起,一步一印,出了深坑。
深坑外,仍是那副天色。
崇安,也仍是一片破败后的死寂。
可这一回,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余幼嘉一次次跳下深坑,一次次背起坑中的老幼妇孺,走了一趟,又一趟,将她们安全的送到地面之上。
而余家女眷们果也匆匆而来,架起锅灶,该熬药的熬药,该煮饭的煮饭,穿梭于人群之中,确保这数十个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从深坑中出来,便能得到妥帖的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