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公子何在?咱们何时拔营?”
流民的袭扰可不是什么玩笑。
虽然这一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民只有约莫几百人,但穷途末路的流民,谁知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崇安如今封城,流民们没法进去,想必会刚好碰上在城门口驻扎的商队。
他们这回轻装简行,带的护卫不多,虽能搏杀,但一来淮南军没有杀降杀民的习惯,二来两位公子都在此地,不能犯险。
如此一来,现在拔营,离开此地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不拔营。”
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了树伯的思绪,树伯一惊,下意识道:
“可是......”
温吞青年面色平常的收回视线,稳声道:
“我明白危险,只是如今既知道有流民前来,因自身安危离开,确不是我所愿所为。”
“我们此行为求见谢上卿而带了不少东西,既有冗余,正是该救济流民的时候,流民能吃饱,暴动之行便会少上许多,我只担心一点,阿弟如今正在帐中沉睡.......”
“如此,你们给我留下三人,再即刻套上车马,带人护送他安全带回淮南,也好令我安心。”
“除此之外,此处的货物营帐便留在此地,不必多动,我来架锅灶烹饭,等待流民前来......”
树伯听的目瞪口呆,可温吞青年却没给他反应的时机。
他反身回内帐,将自家阿弟背了出来,旋即一步一印,走向商队来时最大的一辆车马旁,又吩咐人将货物卸下,这才将睡到迷迷糊糊的阿弟好生安置进去。
少年躺在宽阔的马车里,温吞青年想了想,犹觉有些不足,又往他身下垫了两层被子,又往上盖了两层。
这动作哪怕再轻,也会有些察觉,沉睡的少年似乎也有些被惊动,他深陷于软卧之中,双目分明紧闭,却齿关微张,吐字道:
“朱焽。”
温吞青年拎着第三条被子的动作一顿,车内昏睡的人,便又清晰的唤了一声:
“朱焽。”
与平日里唤‘阿兄’的或缓或急不同,此声低沉,厚重,甚至略带一丝沙哑。
他显然是醉到了极点,可却也能更坦率的道出心中珍藏多年的‘呓语’。
他说:
“当年去当质子的人,为何不是我呢?”
温吞青年顿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伸出手去,温柔地摸了摸显然是有些不省人事的少年头顶,轻声回道:
“阿弟,当质子不好玩,若有好玩的,阿兄下次再叫你。”
梦中的少年也不知是有没有听到这句话,但好歹是没有再继续呓语。
温吞青年便终于放心下来,离开马车,寻人细细嘱咐送回阿弟的细则。
他很认真,可耳力却一般,没能听见身后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车内,昏睡的少年沉寂许久之后,又吐出了后半句话:
“......我若当质子,如今爹娘也能更偏心我罢?”
此言语的余音几不可查,被车外的声响压制,终是飘散入了天地之间。
一众自淮南军中百里挑一选出的护卫围在温吞青年四周,不断劝道:
“世子爷,带着二公子一起走罢!崇安荒凉,此时又有流民,本不是个好去处!”
“对!此地本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您又何必将大部分的人调派去送二公子回淮南,自己留下呢?”
“只有三个人,怎么能护住世子爷!王爷王妃若是知道,非得打死我们不可!”
“不走,俺反正不走!”
......
护卫们吵吵嚷嚷。
因温吞青年脾性极佳,声量也不高,如此便反倒被吵嚷声压制。
他试着又扬声吩咐几次,却始终无法震慑旁人,更无法让所有人听命。
朱焽无法,叹了一口气,正要再寻法子,余光便见原先封锁严实的城门口突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开合城门的动静可不小,这声音立马吸引不少人注意。
原先对离不离开而争论不休的护卫们眼见此景,登时大喜:
“崇安的城门开了!”
“一定是见咱们世子与公子在此,又见流民在后,所以开城迎咱们入城!”
“早这么做不就好了!一座城而已,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原先不给咱们进城......本就没有道理!”
......
众道声音之中,有人眼尖,瞧清楚城门口的情况,顿时惊异道:
“她们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等等!城门怎么又关上了?!”
这两声无异于平地惊雷,顿时压下了刚刚的吵嚷。
众目睽睽之下,刚刚‘逃走’的余幼嘉又担着一根足有两人高的竹竿,竹竿两头各挂着两口大锅,腰间还别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若干,自城门口慢慢走了出来。
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相同打扮的人,所带的东西也差不多。
只是......
依靠身形,与步态来看,这些人,显然全是女子!
为何取竹竿出城门?如今修建工事,肯定是有些晚了罢?!
况且,况且,为何崇安是女子出来修建?
一道道疑云散布在众人的心头,朱焽却似有所感,抬眼望向城墙之上的风景,旋即,一步步,朝着余幼嘉走去。
余幼嘉动作极快的挖泥砌灶,一边砌,一边顺口向旁边的立冬嘱咐些什么,立冬一一记下,转身又嘱咐其他娘子军们。
温吞青年对那些言语有些好奇,但也没等他听清,便见余幼嘉已经干脆利落抽出腰后的刀,对准去处,一刀劈开了竹筒!
竹筒内的稻米如沙如雪,滚入已经早已摆好的锅灶之中,泛起略带竹香的米香。
余幼嘉喊道:
“加水,熬粥,等流民!”
这两天身体有点难受,下午的一章可能会晚一点点
第225章 救世之法
积雪日寒,烈火烹灶。
一缕炊烟自城门口缓缓升起,独属于米粮的香气逐渐弥散而开。
香味勾人,但大锅里的场景,却委实令人有些失望。
稀少的米粒于热汤中翻涌,每一粒的滚动都几乎清晰可见。
余幼嘉沾了一点粥汤入嘴品尝,温吞青年见此便道:
“我们商队还有不少粮草,若是余县令想要救济百姓,我愿意相助一臂之力。”
封城,肥土,只有女子当家......
这一些连在一起,已经让他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崇安的境遇只怕不好,不过余县令既然有仁善之心,又能与他不谋而合,他自当也是愿意鼎力相助。
温吞青年说着,便要反身回去让人取粮草,可万万没想到,余幼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径直又一次嘱咐身旁的妇人道:
“还是稠,再加一勺水。”
妇人不疑有他,立马照做。
而余幼嘉则是解下了腰间的袋子,将内里细心收集干树皮,枯草,以及一些有些像是砂石的粉末都加入了锅中。
温吞青年脸上万年不变的笑颜这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开口制止道:
“余县令,我知崇安境遇不好,许是缺衣少食,可却也不能如此对待流民。”
“我已说过商队有粮食,可以用我们的粮食,你又何必......”
何必加这些树皮枯草呢?
需得知道,各朝各代的王朝之祸,多起于百姓饥寒。
上位者奢靡,挥霍,百姓疾苦,若再有天灾人祸,赈灾银钱发不到百姓口中,必定会生二念。
正因为如此,赈灾救祸,便更不能束手束脚。
前朝曾有明君,忧心于民,担心拨款无法到流民口中,便提出赈灾救难时,令人监察,以筷子立粥,筷子倒,则贪官倒,筷子不倒,则王朝不倒。
流民们好不容易流亡至崇安,只给他们吃这些,只怕是......
当然,这话他也是没能说完的。
因为余幼嘉抬头,上下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夹杂着戏谑,嘲弄,甚至有他甚至分辨不出的什么。
余幼嘉收回眼神,一边往粥里面加东西,一边状若随意的问道:
“朱世子读过很多书?”
难得被如此称呼的朱焽一顿,仍是好脾气的点了点头。
余幼嘉又道:
“想必书上教你,赈灾需以筷立粥,方才叫有良心?”
朱焽便又是好性的颔首。
余幼嘉毫不吝啬自己的一声嗤笑,又道:
“那我今日便教你另一件事——
如何分辨赈灾和救世,又如何只救下该救的人。”
这话有些莫名,朱焽一时没能听懂。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
又小半个时辰之后,天际卷起一点烟尘,旋即便是密密麻麻佝偻的黑点。
沉默的人群穿越泥泞土路,如破絮般蠕动而来。
草鞋磨穿,裹脚布渗着暗红,佝偻老妪背着空瘪行囊,干瘦婴孩在妇人背上无声无息的睁着双目,眼中那一抹浑浊的惨白直直刺向铅灰穹顶,倒映出三字警示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