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224)

  ‘有客’二字自清癯青年舌尖缓缓而出,轻之又轻,化入天地几不可闻。

  直到此时,朱焽才看到先生的怀中仔细抱了一卷书册,面上顿时羞愧难掩,慌忙将人引进门,又给清癯青年介绍道:

  “先生料事如神,确实是去了趟田地,所以稍晚了些......容我托大,为先生推介,这位是新走马上任的余县令,二位同居崇安,想来或许见过?”

  ......何止是见过。

  余幼嘉端着茶水缓慢啜饮,没有应声,清癯青年仿佛是才看到她一般,垂首问安道:

  “......余县令。”

  他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与从前相同,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余幼嘉说不上来何处古怪,也吃不准他如今是不是同朱焽当真成了好友,一时便没有应声,只是又品了一口茶水,没有让出主位。

  朱焽见此颇为诧异,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余幼嘉之前劝告他需要以礼相待,如今她自己却没有遵守。

  不过只有一瞬,他便为清癯青年引了另一个位置,解围道:

  “先生请坐此处,此地背风,恰巧暖暖衣袖。”

  清癯青年微微含笑,似并不放在心上,他落座于本属朱焽的位置后,方才取出怀中几本古籍,徐徐翻册后交给朱焽:

  “除却昨日说的《八政》,我见你实在喜爱农耕,便自作主张多添了一本《农商通论》,一本《桑弘氏经典》。”

  “只是我本身并不擅民生,除却《八政》之外,另外两本都无批注,只怕得劳你自己品读研学,我帮不上什么。”

  朱焽手捧几本古籍,轻轻抚摸册上那些古朴玄妙的字符,一时间感慨颇深:

  “先生宽厚,不嫌弃我资质愚钝,为我寻觅古籍,又怎么能说帮不上我。”

  “我只怕自己难以参透,会辜负先生好意......”

  同样宽厚的清癯青年微微含笑:

  “尽力便可,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对了,怎么不见朱二公子?”

  两人攀谈投机,朱焽毫不犹豫将刚刚同余幼嘉说过的言语又说了一遍,清癯青年便将视线落在了案几上散落的几张图纸之上:

  “......想来说的便是这些?”

  朱焽连忙颔首,未等余幼嘉将一直捏在手中的那张最完善的图纸放下,清癯青年已经挪动半膝,俯身凑近了些许......

  ......香。

  时隔许久,余幼嘉终于又轻嗅到那一段药香......

  或者说,幽香。

  那是一道凝着被春雨浸透,绿茶叶脉的清气,底下似还藏着一缕文火慢煎的微甘药香。

  那点甘意被体温烘得若有似无,如同他垂眸时刻意放软的呼吸。

  他似乎在看那些图纸,又似乎,只是在看余幼嘉捏着图纸的手指......

  每一眼,每一呼吸,甚至连鬓边不慎垂落的发丝,都是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

  媚上逢迎,曲意讨好......

  那一瞬,余幼嘉终于确信,寄奴刚刚不可能没有看到自己。

  毕竟,这种感觉,未免也太过熟悉。

  余幼嘉将手中那张薄薄的图纸随手扔在案几之上,清癯青年的眼睫稍稍颤动一瞬,却又不甘心收回已经挪出半步的膝跪。

  朱焽对这种古怪若有所觉,可又不知细则,只得连忙将古籍放好,又捡起险些要飘落于地的图纸,双手奉于清癯青年面前,自顾自替余幼嘉开脱道:

  “先生可至此细看,若是有兴致,等我家阿弟回家,我让他临摹一份,送去给您。”

  清癯青年唇边仍有笑意,只是这回却没有立即应允。

  他的眼睫只虚虚垂着,不知落在何处。

  外头的春雨仍是淅淅沥沥,朱焽不明所以,看一眼神态懒散,姿态轻慢的余幼嘉,眼见她正在干嚼茶水中的碎茶叶,又有些不好意思,便准备再度烧水沏茶。

  可仅是如此小的一个动作,他也没能如愿。

  “我来罢。”

  清癯青年出声,极慢,极缓,似乎又极...艰难的让出了余幼嘉身侧位置,顺势欲要接过他的茶壶。

  他仍在笑,神情纯善无辜,微微泛起湿气的鬓发散落在耳侧,竟像只茫然可怜的垂耳兔。

  只是,这只兔子眯眼笑着的时候,总令人难以窥见他的眸色:

  “我天生粗笨,不比朱世子灵巧通透,只是幸亏还有些自知之明,你们刚刚聊的这图纸想来是城中大事,我又怎好打搅你们聊天的雅兴.......”

  “不如这样,你们继续聊聊,我来做这些沏茶洒扫的活计,也好让我躲雨时侥幸多听一耳朵。”

  不知是不是余幼嘉的幻觉,听完这番话后,有那么一瞬,她似乎觉得杯盏中的茶突然浓厚了许多。

  可分明细细品去,却无不同,当真也奇怪的厉害。

  朱焽脾性温和,眼见先生冒雨送古籍,又哪里愿意让先生做这些杂事,登时起身,将手中的铜壶拎的远远的。

  他的脾性素来宽稳,难得有如此一惊一乍的时候,拎着铜壶离开的身影笨拙狼狈,竟有几分田间地头里大水牛的憨厚气:

  “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尊老爱幼,礼贤师长,又为德之首作。”

  “先生来我家中做客,我又怎好叫如您一般让人尊敬的长辈动手亲自沏茶......”

  清癯青年同朱焽一同起身的动作一顿,忍住想要扭头看主位之人的冲动,笑道:

  “.......何必以长辈称呼我,我只比你大了两岁,可还算不得老呢。”

  朱焽连连摆手,真诚道:

  “不可,不可,莫说是长两岁,就算是只长两月,两天,那也是长,永远算作是长辈。”

  朱焽的言语落地有声,余幼嘉本在默默吐着嘴中的碎茶,闻言实在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寄奴。

  寄奴仍然在笑,只是这回,她看的清楚——

  这笑容仿佛焊死在了脸上一般,毫无波动......

  那抹带笑的唇角,好像,是画上去的?

  这两人要是都入后宫,可别提多热闹了......

  寄奴茶香满满,但架不住朱焽是个真白莲花,白莲花天然克绿茶......

  第263章 各有风姿

  那份由青黛描摹过的笑意.......

  温柔,清浅,却不达眼底。

  朱焽浑然不知自己闯下多大‘祸事’,仍恳切道:

  “还是让晚辈给先生与县令沏茶吧。”

  “我比不得先生博闻强识,风姿卓绝,只有比先生年轻几岁这一点算作长处,合该是我来做这些的。”

  这言语完全真心,余幼嘉也听得出来。

  但,就是有种......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余幼嘉勉强定了定神,眼见寄奴的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连忙招手对朱焽道:

  “行了,不过是沏个茶而已,有什么好争抢的?”

  “把铜壶给我,我来沏茶。”

  朱焽连连摇头,他正又要笑拒,哪料余幼嘉已抬眸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给我。”

  余幼嘉此人,永远强横,永远专断,永远......不容任何人忤逆。

  若有不服从者,莫说是等到她秋后算账,连面前当下看到她双眼时心中胆寒这关都过不去。

  眼见温吞青年愣住,清癯青年精心描绘过的唇角却是几不可查的勾了一息——

  对......

  对!

  他的妻主,就是这样的脾气。

  朱焽如何?傻眼了吧?

  以他的脾性,翻脸肯定是不会,可只要再多推脱一句,他肯定会被她厌弃......

  量他往后也再不能在妻主面前说他不年轻!

  年长怎么了?!

  年长者待的时间久些,服侍的还好些呢!

  清癯青年心中暗自思忖,原先唇边的假笑便也真了几分。

  可,谁料下一瞬,朱焽便毫不犹豫的将原先的话咽回,当着他的面,乖巧将铜壶递了过去。

  清癯青年眯起的眼睫微微抖动一息,便听朱焽颇有些不好意思道:

  “到头来,还是得劳烦余县令......”

  他的神色恭顺,温柔,双眸间似有点点晨星。

  清癯青年沉默不语,余幼嘉则是将已经凉了几分的铜壶随手放在面前的炭盆上重新烫热,随意道:

  “无妨,小事。”

  屋外雨势滔天,而屋内经她的‘调停’,除了炭盆中偶尔的爆裂声,铜壶中缓缓翻腾的水声,再无一人言语。

  她的视野之下,他与他,横分左右两侧,一人昳丽,一人温厚......

  各有一段难掩的风姿。

  虽不知出去这几日发生何事......

  但,难得有这样安宁的时候。

  安宁到余幼嘉平白生出一种念想——

  这两人若是真成了朋友,当真是一件好事。

  两人的脾性,甚至连容貌都刚好相反。

  一人出身寒微,却擅于操权弄势,机智权变,令天下英豪闻名丧胆。

  一人出身贵胄,却善于力行趣善,安贫乐道,不迁怒,更不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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