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到今日为止,他刚好在崇安生活了三十五日,一个被他抓回学堂的学徒都没有。
这群徒弟当真是......
孙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眼瞧着对街不远处有教过的学徒赶来,连忙又绷起一张看着凶的苦瓜脸。
学徒似乎对他这副看着凶悍的模样并不十分稀奇,只既匆忙又乐呵的打了个招呼,道:
“孙师傅,您也来置换东西吗?可怎么不见你带家中的米粮来?”
这招呼孙七这段时日听得多了,心中正有几分舒坦,听了后半句,却一时有些疑惑:
“换东西?换什么东西?”
还说什么带米粮,那些米粮可是他想着给家中还在喝奶的乖仔攒的媳妇本,怎么可能拿出来?
学徒一听这话,也是懵了,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一拍脑门:
“哦!瞧我都忘记了,县令的商行今早放鞭炮开门迎客的时候,您应该还在学堂里面教学呢!”
“您去商行里面逛逛,若有什么想换的,回家知会我一声,我来帮你扛到商行去换东西。”
孙七听得云里雾里,但也听到了几个关键之处,胡乱应付几句,便不复之前散漫,脚步急急往县令所设商行走去。
昨日之前,那些连通的铺面与内里的货架柜子虽也已经有了个雏形。
但今日,孙七走到气派而又明亮的商行前时,到底还是吃了一惊——
正午日光正盛,喧嚣早已浸透了“嘉实商行”的三重门脸。
十几间气派的铺面一字排开,尚未踏过门槛,先有一股混杂着甜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隔着门窗,往里窥视,第一间商铺靠近门处的红木柜台与多宝格架上,赫然正是堆积成山的......
糖,是糖。
也不是糖。
那是泛着诱人的光泽的蜜桃,香梨,莓果.......
只一眼,便香得人浑身发颤,叫人走不动道去。
而再往第二间商铺去,便是布匹绸缎的天下。
数十匹布料如瀑布般从高架倾泻而下,或叠放如山。
靛蓝的土布、湖绿的杭绸、艳红的蜀锦、暗纹的云缎……
第三间,则是南北杂货,上至细瓷碗碟,下至铜制的锁具、锡打的酒壶、藤编的匣子……
林林总总,令人目不暇接。
再往后,便是药铺。
高大的药柜密布无数小抽屉,贴着泛黄的名称标签,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当归等药材混合的独特甘苦气息。
小学徒踩着梯子,依照郎中的方子精准抓配,戥子秤杆细微的声响淹没在人声之中.......
.......
店内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商行中的伙计们端着货品穿梭如游鱼,高声应和着各方的呼唤。
而最后一间商铺,便是通兑之所,端庄的掌柜稳坐柜台之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身旁还站着许久不曾出现的县令,似乎在检阅。
孙七亲眼瞧见那个听说比自己来崇安还早,和自己同在学堂教学的木匠,推着一车不知是攒了多久的米粮,进了通兑之所,然后不消一刻,便给他的媳妇换了一匹漂亮的锦布,几匹日常用的土布,换了几件趁手的工具,又似乎给他的闺女换了一小袋子喷香的糖.......
孙七看的目瞪口呆,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蹿过,又好似没抓住,只得在那名为王五的木匠推着板车离开商行之后,草草拦住人问道:
“王老哥,你怎么这么糊涂?”
“你那一车米粮,在别处可能换几十条人命,你怎么就换了几匹布几件工具?”
“哪怕是有县令在,也不能逼你按照这个市价换东西啊......”
孙七想问的太多,太多,可他又有些说不清。
他想说那一车米粮可是能救命的东西,如今银钱银票,可不一定能换到货真价实的米粮,自然是要屯在手里才安心。
可王五这憨货不仅换了,还换的那么少.......
王五带着李四娘和闺女正乐呵呵的往家赶,被这位平素面冷心热的朋友拦下,猜对方肯定是为了自己好,也不生气,只从怀中掏出一物,解释道:
“没有啊,孙兄弟。”
“我只是笨一些,可又不是傻,怎么可能用一大车的米粮只换这些东西?”
“你瞧,多的都在这里呢!”
孙七顺着王五的目光看去,赫然发现对方手中正是一张纸。
孙七几乎要跳脚,‘荒谬’二字几乎已经出口,可下一瞬,他便看清楚了纸上的东西——
【大周朝历五年,三月二十八日,收欠崇安民籍编71号王五,十六两准色足银。
特地立票为据,可凭本人公验与商票,于本商行任意分处通兑货品或足银。
崇安,余印。】
比墨迹更浓厚的,是最后那个‘印’字之上血红的官印。
欠,欠条?!
方兴未艾:形容事物正在蓬勃发展,一时不会终止。
第270章 同甘共苦
孙七目瞪口呆,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为何堂堂一个县令,能给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打‘欠条’。
不,甚至据他观察,今日去商铺选购的人中,还有很多人压根不算是平头百姓。
崇安城门口成日都有官差宣讲,说是得在崇安境内待满一年,才能向县衙请诉,官差们会来查验,只有通过,成为有户籍的百姓......
不过是十几两银钱,虽然也不少,可哪里能和官印的威力相比......
孙七完全僵在原地,脑子一时间乱哄哄的,不知所措。
王五便笑道:
“孙老弟,别那么大惊小怪,你在城中待久了,便知道咱们县令做事素来是说一不二。”
“商行那头的意思很明白,这张纸既算银票也算商票,之所以县令愿拿官印打欠条,一来是因为现在城中来往的流民渐多,担心百姓信不过商行。”
“二来是因为各家说不准都有远行的时候,远不如将东西放在商行保管,换一张需本人持公验兑换的欠条,随处兑换更好!”
“余县令都说了,这张票没了还不算要紧,只要有公验,她们翻出账册,自然也会将东西给咱们!”
“如此,不是很好吗?还省的天天担心离家时家中遭到劫掠,剩不下什么。”
王五絮絮叨叨了许多,眼见孙七还在发呆,想了想,又难得多言道:
“县令是仙人,仙人难道还能贪几袋米粮?”
“我可偷偷告诉你,县令之所以先用欠条的法子写商票,只能本人通兑,就是因为担心现下流民们因为一张商票便被劫杀,所以才酌定公验比商票重要,确保东西能到每个人的手里.......”
“咱们县令可和那些视人命与草芥的狗官一点都不一样!”
不一样。
确实,一点也不一样。
直到王五走了许久,那句‘若是有朝一日县令能将商行开遍九州各地就好了’的叹息仍萦绕在孙七的脑海之中。
孙七满脑子也都是——
如果真的这商行能开遍九州各地.......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但就是,好。
很好。
每个人的心血,都该在各自的手里,哪怕是路上被截杀,死了也不能让东西落到那些杀人如猪狗的畜生手里。
他们再也不用推着车,带着大包小包的行囊奔波,到一座商行,便随便找到一处嘉实商行歇脚......
商行里什么都有,有衣服,有药铺,有杂活,有吃食......
还有糖。
虽然,虽然有银钱,随处都可以买到糖。
可崇安的糖,似乎很特别,特别甜,特别香,特别剔透......
特别,值得人多活一口气。
纵使天涯海角,只要能吃上这么一口,好似都会回到崇安。
更会回想起,崇安是一座甜香扑鼻,四处流淌着如蜜一般气味的城池。
往日那些苦日子,那些不堪言的疼痛,断指,残肢,血肉皆已经过去......
他们仍活在未呱呱落地之前的娘胎里,仍然未品味过世事的种种苦楚......
他们......
仍然无忧无虑。
孙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又是如何走到的商行,但等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到达通兑处,将一袋粟米,甚至连带几件逃命时都不曾舍弃的银器放在了通兑处的桌台之上。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说:
“我,我想给我娃娃换点儿糖......剩下的不要银钱,都换成商票。”
桌后端庄的女掌柜正与余县令对话,两人齐齐看来,令素来绷着面皮装强硬的孙七不自觉一缩。
孙七兀自唾弃自己的失神,又后悔刚刚没有先给县令行礼问安。
他急的浑身冒汗,却见余县令随意朝后招了招手,道:
“给他换,各种糖都来一些,再给他一袋羊奶,我记得他还有个孩子。”
县令,县令大人居然还记得他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