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置办喜酒?”
另一人笑道:
“你囊中贺礼难道就那么守不住?”
书房内也如茶铺中谈天的人一般起兴哄笑。
可立春听得清楚,书房中那道熟悉的声音没有响起,许钰没有回话。
立春又回想起那日洪流之中,男人策马而来的场面,一时有些不安。
只有一道稍年长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方才哑声沉闷道:
“前几日,我家夫人去山上上香,跌到了脚,幸得一位给夫君祈福的妇人相助,这才免了麻烦,但她回来后又同我说,那日后的山洪中,又瞧见许老弟去寻那妇人,又将人扶上马车......”
“那应是个有家室的妇人吧?”
“老弟从前拈花惹草,没有人管过你不假,可人家既已婚配,你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行径才是。”
此言一出,书房内原先的谈笑一扫而空,陷入一片震惊沉寂之中。
立春在外略略松了一口气,便听许钰生性散漫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都是一副什么神情?”
“我早早便知道她是崇安县县令的妾室,那又如何?”
最先开口的男声又斟酌着问道:
“那便不是清白之身了......许兄这是逗逗那个妇人,还是......”
“还是许兄难不成还打算将个小县令的妾室带回家如珠如玉般疼爱,娶她为妻?”
妾,妾。
妻,妻。
莫说是富甲一方的许家,纵使是稍稍有半点体面的人家,也不会将当过妾室的女子带回家为妻。
许钰若真大张旗鼓娶了那妇人,莫说是许家的老脸都没了,只怕还会害同族的王妃丢人......
书房中静悄悄一片,立春神色如常的低下头,拍了拍手中那包茶叶,将之放到了书房前的地上。
茶包轻巧的落地声伴随着书房内许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的声音仍十分散漫随意,只是这回却比之前要缓上许多:
“......自然只是觉得她有趣,想把她买过来作妾,不然还能是什么?”
书房里面的人恍然大悟,不再说起什么贺礼喜事一词,而是连忙先一步恭贺许钰得一美人,后又说起城中新律令下,何处有机遇之事。
只是这回,往日里对机遇素来敏锐的许钰却没认真听,他只安静坐在书桌后,听着好友们的对话。
他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
唇边的笑也同从前一样,只是细看便知笑意未达眼底。
好友们的吵嚷声中,他又有些不可自制的想到了那日下人去探听一圈回来之后禀报的事——
他以为那个糊里糊涂的美人最差也不过是贱籍,家生子,或更好些,许是和崇安县令有什么亲缘,被受崇安县令指派的家中人,带着在外做生意,到底还算清白......
但万万没想到,她的年纪远比他所想的要大,甚至早早已经另做他妇。
这和他原先想的相去甚远。
他想打听更多,可却没那么快能得到结果,只能每每想起,便不可自制的揣摩更多——
她是个妾室。
只是个妾室。
以她的年纪,寻常妇人早已有两三个孩子。
她或许.....
也是有的。
只是因为被留在了崇安,所以,才分外卖力的替崇安县令奔走......
她若入许家,想必也会要带上孩子吧?
那孩子......
许钰越想越多,一时没注意到有个下人凑到身边,等回过神来后一惊,立马呵斥了一句:
“何事?”
书房中还在畅谈的好友们转头看来,那惊扰许钰的下人拎着一包茶包,有些踌躇道:
“公子,刚刚立春娘子来过,在门外停了一小会儿,将茶包放下后又走了。”
许钰一愣,第一次没撑住笑,不可置信的眯眼问道:
“走了?”
走什么?
平日里若是有人,她应该也会到侧屋慢慢等才对,缘何今日却走了?
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那些话?
可她原本就是妾室,难不成还准备当妻不成?
周围好友看好戏的目光时不时扫来,许钰的羞恼只有一瞬,旋即便又当着众人的面,潇潇洒洒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十分随意道:
“走了就走了,能是多大的事。”
“她本也就是个不受宠的妾室,囊中不宽裕,想必也买不起什么好茶叶,你拿去扔了便是。”
都是伏笔都是伏笔,没有不重要的情节,也不是偏离主线。
这位许公子是朱焽的表哥,以后也有用滴!
第276章 立春小记·六
立春送完茶叶返程时,天上下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雨。
她出门时有些匆忙,回去时钱袋空空,也不舍得多花一笔银钱买一支很快就用不上的伞,于是,一路便只能行进于他人的屋檐之下。
这一路倒也有人见她貌美,可怜,想借她蓑帽避雨。
立春惦念着不好相还,便也没有应下。
她不知道,雨只会越下越大。
又或许,她知道,只是身为渔女,她并不甚在意。
立春只在有屋檐的时候尽量避雨,没有屋檐躲雨的时候直面风雨,一路窜窜跳跳很快便到了地处巷底的二进小院。
她想推门入内,可伸出手去,才发现门内又上了门闩,纹丝不动。
这已经是这半月以来的第七次,立春不在意,她又淋着雨踩上门前的石敢当,借着石敢当做垫脚,翻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雨势汇成一个圈。
以媒婆痣妇人为首的妇人们围靠在一起,站在檐下对她怒目而视。
立春身上湿了大半,没有理会她们,径直想往自己的小屋去。
媒婆痣妇人一声暴喝,叫住了她:
“立春,余县令若早知道你是这样骚浪的妇人,见个男人便不要廉耻的跟上去陪睡——先前莫说是将淮南之事交给你,指不定在县衙就不会救你!”
“你这种烂心肝烂裤裆的贱女人,合该早早就死在去年的冬日里!”
“你总以自己能做到,与雇外人写信没准会泄密的由头拖着我们寄信,我且问你,你没来之前,那五间好铺面的价格便比正常铺面高出不少,足足要一千两百多两,等你一来,又磨上半个多月,价格便已上了三千多两.......”
媒婆痣妇人大怒之下,声音更是盖过了漫天的雨势:
“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我问你,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许家是富甲一方不假,可你怎么知道余县令不能富甲天下!?为何你离了崇安便将余县令抛在脑后,和风流浪荡的许家子牵牵扯扯?!”
“他是个风流浪荡子,见过的女人多了!你哪怕是脱光衣服陪他睡上百次,说不准都没法进许家的门——”
媒婆痣妇人的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个各自拿着棍棒的妇人也是满面怒容。
立春的脸上却没什么怒容,只是伸出手擦了擦自发顶流下来的雨水,方抬起脸来。
与所有人想的都不同,那张一直低着头,粗看有些郁郁的脸上,既然没有被辱骂的气恼,也没有什么伤心。
只有一双分外明亮坚定的眸子,她在笑,淋了雨,她仍是在笑。
那双眸子笑起来时,宛若星光灿灿,她道:
“诸位婶子,我真有法子拿到铺面。”
“你们要不要坐下听我细说一出......美人计?”
.......
.......
立春不再来了。
这是许家下人在好几日才后知后觉的事情。
下人们不是外头那些一知半解的谈天百姓,略略知晓一些立春的事,本都觉得总是腆着脸勾着自家公子的孟浪女子不再纠缠,自家公子应当会松快一些。
但,事情好像也并非如此。
一是自家公子每每路过门房便要顿步,直到下人们说没有人到访才会迈步离开。
二是自家公子又让人去寻那包早已丢掉的茶叶,茶叶早被底下人分了,但茶包还在,他又让人顺着油纸包上的商铺,非要搞清楚那是什么茶。
下人从店家口中得到答案,回禀公子说那算是整个淮南最贵的几种名茶之一,公子却又不是很开心。
三是.......
三是那五间商铺......
“......那边不要那五间商铺了?”
书房内,正在品茶的许钰手指一顿,稍稍坐正些许身形,又问道:
“可信?”
下人跟了许钰近二十年,办事素来牢靠,闻言便将打听到的事儿一一细说了一遍:
“是,绝对可信。”
“竞价已有二十一天,那五间商铺如今的价比原先的价翻了一番还多,实属不正常。”
“那崇安县令应是本没什么银钱,不然也不会让个妾室出来经商,听香柳巷住在她们院子旁的人家说,从那院子里出来的妇人都十分省吃俭用,立春娘子落雨更是连把油纸伞都舍不得买,想必也是出不起更多,所以便不再想要那几间铺面,这几日转而相看其他铺面。”